六安︿华

【绿竹棒×柳叶刀】逐流

被亲友带进坑,一如既往非洲血统,无法自拔爱上了柳叶。
一些妄想与剧情的乱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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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晨雾缭绕,竹影飒飒,有一片落进掌心,他正要接住,却从指尖溜走了。
他的目光追随那片落叶直至远方,微微笑着,将被风曳下的发丝挽在耳后,继续提笔作画。
这是无数次,无数次想你的日子。

1
我被叫醒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绿竹棒一脸严肃地守着远处的吊锅,屠龙半趺坐在旁边,兴致高昂地观察火势。绿竹每做一步都要跟他细细说明一番,他也丝毫没有不耐烦,反而十分认真地记下。
金铃一脸不忍卒看地跑去河边散步,他银缕拂尘师兄就承担了叫我起床这个艰巨的……
哎,你别走啊拂尘师兄,你去哪儿啊?
哦,找金铃去了。
“喂,不出,你在发什么呆?”这是屠龙的大嗓门。
我站起来往那边走过去:“啊……屠龙,绿竹,早上好。”
“早上好不出!来得正是时候,你看,蛇羹刚做好!”绿竹棒抬起头,热情地向我道。
重新介绍一下,鄙人名叫不出五花誓不改名,因为有一点长比较难念,所以爱称不出。
人如其名,到现在也没有五花。不过换个角度想想,只要愿意的话,所有的三花四花都会很容易出呢。
“闻起来就很香……这是早饭?”
“嘿嘿,偷偷的偷偷的,金玲儿和他师兄不吃这个啦,我们几个加一顿。”
“不过你才起来,的确是早饭哦?”
“喂屠龙!”
我们正聊着天,头顶的树梢上忽然传出一声悠长的哈欠,接着一颗粉色长发的头颅从树杈和树叶丛中戳出来。我还没来得及尖叫,他就揉着眼睛道:“你们太大声了!”他姿态优雅地从树上翻下来,稳稳落地:“谷外的人都像你们这样没教养啊……”
“额……君,君子你在这儿啊。”
我觉得槽多无口。一开始抽出他的时候我都以为不会有人比拂尘那个强迫症晚期的处女座更难伺候,更何况君子有这么好看,现在……唉,究极姐控和傲沉,要不是看在他的脸的份上!
哦,主要也是因为我打不过他。
这个问题少年拍了拍身上的叶片和浮尘,居然走到我们身边,问:“挺香的啊,这是什么?”
绿竹棒一听有人夸奖他的手艺,当机立断盛了一碗送到君子手里:“刚刚做好,来一碗来一碗!”
我叹了口气,接收到了屠龙幸灾乐祸的笑脸。
三个大男人再加一个我,几乎一柱香就把整锅蛇羹分得干干净净。
之后我和绿竹开始收拾锅碗,等那几个跑去修炼、散步、找人的器魂回来之后就要继续赶路了。我把碗叠成一摞站起来,感受着和风拂面,春光灿烂,不免有种世界和平今天会欧的错觉。
天气这么好,不如来抽个卡吧。
2
绿竹棒被主人搁在树下。等那个不靠谱的老爷子追着野兔跑远,他才化出形体,揉了揉倒立半天有点发麻的手和脖子。
他听见树上有人轻轻地笑,抬头寻声而望,只有柳枝轻柔地在风里舒展。绿竹棒纳闷地转回身,对上了一双薄金色的眼睛。
“!……呜啊!”丐帮的神物吓得往后退一大步,跌坐在地。后背撞上树干,又是一头的落叶。
他灰头土脸地掸着浮灰和柳叶,阳光有些过于刺目,那个站在面前的人几乎融化在光里。
少年颇为诚恳地眨着眼道歉:“抱歉抱歉……吓到你了吗?啊……我原本在树上睡觉……”他一边艰难地忍住笑,伸出手来。
绿竹棒愣了一会儿,挠了挠脸站起来:“好了没事啦,”他别过脸:“我,我到那边去呆着好了。”
他比少年高出半个头,有些失落的样子看起来却像大型犬。金色的眼睛眨了眨,为他拈出乱蓬蓬发间一片柳叶。
绿竹棒的脸红起来。
那只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的手拈着叶子,收进袖袋里。
“我叫柳叶,也是器魂呀。”他微笑着说。
绿竹棒皱着眉,似乎感到苦恼,犹豫了一会儿才回答:“我,老头子叫我打狗棒……反正,唉,你要笑就笑好了。”
“……噗。”
3
“所以说,到底是谁给你的自信去单抽的?”
“你难道不知道自己有多黑吗?”
“归根结底,明明那么穷为什么非要去抽卡!金铃都还没有开花,又抽一个出来也没有材料养吧?”
“而且啊……”
这是被拂尘堵在墙角说教的我。
请别怀疑,他唯一的重点只是金玲儿还没有开花而已。至于我到底黑成什么样、穷成什么样,或是又抽出什么三花聚顶,他根本一点都不关心。
“喂,你到底在不在听!”
“我在听我在听!总,总之我已经抽都抽了,而且……”
“而且绿竹棒刚刚开花,你现在别说是材料了,连一点体力都没有。”
“但是我都已经抽出来了啊,不可能就这样放着不管吧!”
“所以你要带着一个不知道几时才会醒的人一起去绝情谷?”
“……”
“拂尘师兄也请冷静一下……我认为可以暂时拜托给玉箫先生,至少这里已经安全了,还能有人照顾。”
接收到我求助的目光,金铃索终于过来解围,可是说出来的话却非我所想。
但这次我还没有说话,绿竹棒却抢白了:“嘛……我觉得不出有她的道理。总之,既然已经抽出了柳……新的三花,就带着吧。要是醒过来却发现谁都不在也不好吧。”我点着头附和,他又继续对君子剑说:“何况绝情谷的状况,我们可是有熟门熟路的人带路,不会有问题的!”
君子剑大概是被早上那碗蛇羹收买,勉强点了点头。
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抽出一个昏迷不醒、不显示名字的三花,也不明白刚才绿竹棒欲言又止了什么。总之结果而言,拂尘一脸嫌弃地走在前面,金铃索落在后面几步,绿竹棒小心翼翼地背起那个漂亮的三花,君子剑一脸迷茫地自言自语:“那家伙认识路的吗?”依旧拖着步子,不紧不慢的。
倚天和屠龙走在最后,我望着绿竹的背影,感到事情并不简单——毕竟毕竟,这个三花真的好漂亮,论颜值丝毫不输给君子剑,也不知道性格怎么样呢?
我美滋滋地想着。
反正,不会再比傲沉和强迫症难对付啦!
4
绿竹棒在橙色的晚霞中醒来,他依旧背靠着那棵柳树,身边却没有人。他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摸到了一根细长的发带。
“哎,别那样扯……”绿竹棒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个少年又坐在了树枝上,倒挂着看他,一头黑色的长发垂下来,露出光洁白皙的额头,两只手在空中挥舞了一下,却来不及阻止他。
话音未落,发带已经被扯松,落在指间。
“啊……抱歉……”绿竹棒讷讷地说。
自称柳叶的少年干净利落地翻身落下,接过那根青绿色的发带,笑了笑:“我趁你睡着的时候做的,你的头发卷卷的,扎起来很精神哦。”
陌生的手的温度从头顶传来,绿竹棒好像有些不好意思:“是……是这样啊,我都没弄过这些。”
柳叶沉吟了一下,忽然松开手,绿竹棒问:“怎么了吗?”
“突然想到……我们去湖边吧。”柳叶回答:“你不会绑吧?用湖水的倒影看的话,就能学会了。”
绿竹棒低着头,全神贯注地盯着柳叶在水里的倒影,他微微低垂的蜜色眼睛,舒展的眉毛和带着浅浅笑容的嘴唇。
他忽然捂住心口,整个人都僵硬了。
——怎么办……我好像,生病了?
5
绿竹棒轻手轻脚地把那个漂亮的三花平放在毯子里,猛地在边上坐下,长舒一口气。
我们从桃花岛离开的第三天傍晚,到达了古墓的外围,至于为什么明明要去绝情谷却走到了古墓,听说是因为在必经之路上。
君子剑嫌弃地皱了皱眉。
金铃儿一开始倒是透露出几分期待,不过在今天中午时也只剩下了忧虑——隔着大老远都能看见那里冲天的怨气,也不知道那些魍魉们又干了什么。
原本我们打算兵分两路,拂尘和金铃儿肯定要回门派看一看的,君子剑嫌麻烦、绿竹又不放心我和新三花,可是我们之中现在只有君子和绿竹开了花……虽然倚天屠龙以及拂尘也都是只差临门一脚的程度,但毕竟境界有所区别。桃花岛上我们也几经波折,深深知道此后的路只会越来越艰险,早就不会轻视那些魍魉了。商议了一下之后,我们打算暂时休整,等到明天一早一起去探探虚实。
夜深之后,我望着满天繁星却忽然没有了睡意。
在第一天遇见金铃的时候,他就说过只与我们结伴到回古墓而已,是不是意味着明天就要分别了呢?
说实在的,我真的动过不来这里、直接去绝情谷的念头,也刻意不给金铃儿收集材料,想着他长得慢一点,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久一点。
可是在银缕拂尘来之后,我模模糊糊感觉到金铃儿有些改变了。他开始急迫地想要锻炼自身,无时无刻地关注着拂尘的动向,始终注视着他。那种信赖又憧憬的目光,让我的心隐隐作痛。
……为什么呢,明明与我无关。
“……不出,你也还没睡吗?”
我被吓了一跳,才发现绿竹在我身边坐下。他看了我一眼,低头为新三花掖了掖毯子。他一向昂扬的眉眼低低垂着,看起来寂寞又温和,毛喇喇的头发也在夜色中显得深沉。
看起来那么陌生……我为这个突兀的想法一惊,抓住他的手臂:“绿竹?”
结果他差点跳起来,抱怨道:“哇不出你干什么——”又压低了音量:“怎么了?你,你有心事吗?”
我仔仔细细地端详他,直到他都开始后退,才回过神:“啊……嗯,嗯……有些……”
果然是我的错觉吧,毕竟天那么黑,我眼神又不好。我对他笑了笑,反问:“绿竹也不睡啊,担心他?”
我指向他身边悄无声息的新友,他看起来表情十分平静,胸膛有规律地起伏,好像只是睡着了。
绿竹棒并没有反驳或者掩饰,下意识地去挠他那头乱发,又生硬地放下手。
最终却只是说:“他叫柳叶。”
他自己也许并不知情吧,在星光下,那注视的眼光有多么温柔。
6
“对了,柳叶。”绿竹……这时候还叫做打狗棒,双手背在脑后,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仰头看着枝头的少年——他好像非常喜欢那个位置,时不时就会用双腿倒挂在上面荡秋千玩儿,就像现在。“你是什么兵器?之前告诉我,也是器魂吧。”
柳叶似乎有些吃惊,在上面晃悠着,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打狗棒有些迷茫。
柳叶想了一阵,忽然道:“你猜猜看?”
打狗棒来了精神,一骨碌坐起来,问:“是不是扇子?”
“嗯?不是啊。为什么会这么想?”
总不能说因为你老是甩来甩去而且看起来很轻吧……打狗棒继续猜:“那就是鞭?”他顺着“甩来甩去”这个逻辑想下去。
柳叶无奈地笑了:“是因为我有辫子吗……也不是啊。”
“该不会是什么不常见的兵器吧!这怎么猜的对……”打狗棒这才意识到似乎踩进了陷阱,大呼上当。
“哈哈哈,你还有一次机会,什么时候猜都可以。”他不纠正打狗棒的误解,反而开怀大笑。
树下的少年下意识挠头,又在摸到脑后的发带时愣愣收了手。
青绿色的……比柳叶要深一些,看起来很可靠的样子。“对了,柳叶,你的主人呢?好像一直都是我在说……”
他只想转移话题,随口问道。
柳叶的笑声停下了,嘴角依然带着微笑,空气却变得安静。他望着不知何处的远方,淡淡道:“……我不记得了。”
“我应该有过主人的,可是连‘柳叶’这个名字……好像也不是——”他的话突然中断,打狗棒抬头看去,吓得心跳都要停了。下一个瞬间,他奋力地伸出双手——把面色发白的少年接了个满怀。
大概是心思动摇,柳叶从树上滑了下来,真是万幸……打狗棒把人抱在怀里,心想:他真的是很轻啊。
预想中的脸着地并没有发生,柳叶缓缓睁开眼,低下头:“抱歉……”
打狗棒恍若未闻,孩子气地抱怨:“唉,此时有主不如无,还不如你给我取一个好听的,什么都比打狗棒好啊……”
柳叶轻轻一笑,并不当真:“名字可是很重要的,怎么能说改就改啊。”
打狗棒失落地低下头,柳叶感到后颈发痒,忽然道:“那……那就换一个称呼。”
“称呼?”
“嗯,就是只有我会这么叫你。”
打狗棒想了想,一口答应:“好啊。”
柳叶飘忽的视线落在他颈边,灵光一现:“绿……绿竹棒,绿竹好不好?”
7
第二天我破天荒地起得很早,醒来时披着毛毯。篝火还有余星,绿竹也靠着树睡得流出口水——不知道梦里又在吃什么好东西。
我放轻手脚站了起来,倚天却在这时看向我。我指指水边,用食指和中指做出走路的动作,本意是自己去不远的溪边走走,谁知他点点头站了起来。原本靠在他肩膀的屠龙惺忪地瞄了一眼,又闭眼假寐了。
我不太喜欢和倚天独处,这种感觉就像是小学生和班主任的谈心,一方的人生经历、知识储备、年龄甚至身高都完全压倒另一方。一场实力悬殊的博弈。
所以我沉默地走到河边,顾自捧起水洗脸。
桃花岛上还不明显,古墓却已经是深秋,河水刺骨。
但和倚天比耐性根本是异想天开,我只一想到身后站着这个人就压抑的不行,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倚天,你想说什么?”
与我的不明由来的烦躁不同,他平静地回答:“不,我只是来修炼。”
“那能不能,麻烦你走远一点修炼?”我冲口而出,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好像不太对。
倚天看了我一眼,望了望阴沉沉的天色,道:“你今天心绪不宁,是天气、还是别的原因?”
这个问题就好像:你为什么不写作业就跑去玩?一样难回答。
可是倚天和小学班主任有很本质的一点不同,他一个可以打我十个还多。我瘪了瘪嘴,突然有些委屈:“不要你管!反正我什么都不记得,你们也什么都不告诉我……”
我这一嗓子喊完眼泪就掉下来了,情真意切得几乎感动自己,但仔细想想,也不是因为这件事才那么难过的。
倚天默默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尴尬,居然解释:“我不清楚你的过去……”他愣了一下,叹了口气:“你究竟是想弄明白还是不想?”
我被他问住了,本应该坚定地回答“想”,却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难道我不想弄明白吗?可是,这不就是我旅行的目的吗?
倚天低着头看我泣不成声,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不该被任何事影响。”
我能理解他的意思,可是正因为理解,反而更难过了。那些无可奈何的离别和遗忘,为什么非得承受不可?难道不能有一条容纳两个人的道吗?
——我行即吾道,道即孤独。
我心底深处响起这句话,真切得连那种寂灭似的语气都如在耳畔。
我愣愣地抬头,问他:“难道没有比自己的道路更重要的东西了吗?”
或许倚天和拂尘都会斩钉截铁地说“绝不会有”吧。这样想,问出这蠢问题的我不觉失笑。
“算了吧……我回去了。”一大早对着倚天发了一通火又忽然声泪俱下,就算我也有些不好意思,转身就走。
“不,你的问题我还无法回答。”倚天的话却让我停住了。
“对于道的领悟确实十分重要。但若非有同样、或者更加重要的事物出现,修道就该是一件轻巧愉快的事了。”我听出他语气之中的思索,静静地倾听。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摸了摸我的发顶:“究竟要舍弃什么,每个人都必须做出选择吧。那以后,痛苦也罢、孤独也罢,都要勇敢地接受,我只能这样回答你。”
我在这干涩的陈述中鼻尖发酸,却忽然感到了安慰。
8
“说起来柳叶,我上一次就想问啦,你这是在画画吗?画的什么啊?我能不能看一看?”绿竹棒双臂勾着枝丫,像一只猿猴一样挂在上面,抬着头问树梢的少年。
柳叶搁下画笔,把画纸转到他能看清的角度:“在画这里看出去的景色。”
绿竹双臂一用力,翻身坐在了他旁边,仔仔细细地观察画纸,又转头看向远处,赞叹道:“你好——厉害!原来高处的朝霞这么漂亮!”
柳叶愉快地一笑,继续低头作画。他蘸了一点青黛,翻过一页,落笔前忽然道:“绿竹要是不下去的话,树枝会断哦?”
绿竹棒苦了脸,抱怨着:“我哪里有那么重……是柳叶你轻过——”他的余光里忽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头发花杂、鹑衣百结的老头背光走来,似乎还哼着小曲儿,姿态惬意。
绿竹轻巧地从树干滑下,望着柳叶疑惑的目光:“柳叶……我可能要走了。”
画纸上折出一笔突兀的墨迹,原本应该有着灿烂微笑的人像,嘴角却多了难看的皱褶。他小心地收起这一张,露出了浅浅的笑容:“嗯?老先生回来了吗?”
绿竹点点头,挠了挠脸颊:“对不起……”
柳叶落在地上,笑着摇摇头:“你说错啦,告别的时候可不能说这个。”
他偏过头,从拂过面颊的柔柳中轻轻折下长长一枝,郑重地递给绿竹:“应该要说‘再见’。这样就能再遇见了。”
绿竹棒默默地接过,顿了顿,扯出一个微笑来:“那,为什么要送我这个?是饯别的礼物吗?”
柳叶注视着他琥珀色的清澈眼睛,说:“没有什么好给你的,我叫柳叶嘛……希望你不要忘记我。”
绿竹棒像往日那样灿烂地笑了:“我怎么会忘记柳叶啊!不过礼物我收下了,”他将柳枝捧在手中,变回了武器的模样,树下只剩那富有朝气的声音:“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他看着他们远去,直到又只剩他一人,才露出了些许落寞的表情:“折柳是因为……”
愿君长留啊。
9
我们在正午时突破了古墓被重重魍魉包围的门口,正遇上了陷入困境的两位器魂。金铃为他的师弟们治疗之后,向我们大致说明了情况:“冰魄师兄不知为何和魍魉们联手,因为知道内部的所有机关密道,所以情况会更加棘手。”
他说话的时候不时瞟向银缕拂尘,却没有收到回应。我拍板道:“总之,抓他问个清楚,你们也觉得很奇怪吧?”我问那两个小巧的器魂,他们看起来都还是小男孩,一下子遇见这么多陌生人,一直粘着金铃儿不敢说话。
还是银缕拂尘“哼”了一声,领先走进了密道:“这是当然的吧。”
我看见金铃儿的脸上露出一闪而逝的担忧和疑惑——拂尘好像……脸色有点不对?虽然他一向挂着一副高冷的表情,但今天的话似乎格外少。
君子剑走在最末尾殿后,我看向身边背着柳叶的绿竹。他额头上有些微汗,神情显出少见的严肃,见我看来便提醒道:“不出,走在我身后,这里的气息很危险。”
我在电光火石之间想到了从遇见到现在为止他百发百中的乌鸦嘴,大喊:“绿竹你——!”
然而“闭嘴”两个字都没说完,眼前就是一阵黑雾弥漫,随即一个傲慢的声音响起来:“……我以为是哪里来的老鼠,却原来是故人啊。”
“冰魄师兄!”
“……冰魄银针。”
他们古墓派的四个人几乎异口同声,我感到一丝违和,在雾里努力地找拂尘的身影。可是锐利的银光划过我的眼前,劈散烟雾的同时,我听到了一声吃痛的轻呼。
“嘶,拂尘师兄,你怎么了!”
我震惊地看着眼前的景象:银缕拂尘为什么会攻击金铃儿?
“……冰魄,你干了什么!”他本人受到的冲击似乎远胜于我,整个人都僵硬了,咬牙切齿的质问。但他的动作却与思考相悖,又向我们攻来。
我被绿竹抓到身后的瞬间,似乎看见他背上的人的手指神经性地颤动了一下。
10
他沐浴在柔和的月辉下,将柳叶凑近唇边,合起双眼。清响流溢,曲调飘向远方。
那是很难说明的景象,虔诚得几乎有种圣洁的意味。那种想要将思念传达给远方的旅人的心情,甚至会让人有想要落泪的感觉。
空气中忽然杀意闪现。
柳叶讶异地停下吹奏,睁开眼。一瞬的欣喜压倒了本该察觉到的违和,他的声音染上了纯然的喜悦:“绿竹……?你——”
绿竹本不会有那种冰冷的表情的,他意识到。何况这个人已经举起剑,指着他发问:“你是谁。”
柳叶压下心中的失落,不去看那张他描绘过无数次、已经刻在心中的脸,将目光流转在他披散肩头的棕发、整洁无垢的白色道袍之上。
没有得到回答,剑尖逼近一分,凛冽的剑意砭人肌骨。少年露出了让他迷惑不解的表情,复笑着说:“我叫柳叶,你呢?”
也许是他的样子过于无害,那个人收剑回鞘,硬邦邦地回答:“浮生剑。”
如果有一种心魔使人心甘情愿地陷落,必是他在织梦吧。
11
他做了一个并不怎么愉快的梦。死亡的触感太真切,满溢的悲哀却才是痛彻心扉的根源,所以他虽醒来,却有了逃避的念头。
一直到陌生的嗓音喊出那个名字。
——绿竹你!
绿竹……
……为什么只是听见这个名字,却感到如沉深海般窒息呢。
他捏紧了拳头,奋力撑开沉重的眼皮。
绿竹棒眼睁睁看着银缕拂尘向他袭来,却无法做出任何闪避的动作——并非是二者之间有如此悬殊的实力差距。
那个在他背上沉睡的人,醒来了吗?
他不敢确定,但从指尖轻微的颤动和改变了的呼吸频率来判断,大致不会错。
“绿竹棒你愣着干什么!”身不由己的银缕拂尘脸色苍白,拼尽全力想要控制自己的行动,却只使招式有了瞬间的僵硬。眼看着自己的拂尘就要扫上一路行来的同伴,他气急大喊。
“哼,真麻烦,师兄尽做多余的事。”
密道中古荡的兵刃交接声掩盖了一句呢喃。
“绿竹……”
他睁开眼,铺面而来的匹练般的银光似已将所有退路封死,视角的尽头几点乌星一闪。他不假思索地掷出袖中薄刃:“小心!”
绿竹棒浑身一震,却不退反进。
怎么能退?他身后那个人……
叮当两响,一柄薄刀撕开了拂尘的攻势,将其后飞来的毒针荡开分寸,随即嵌进了石壁中。
刀柄在石缝中震颤着,一时间魍魉、器魂、还有古墓派的众人都停了手。
绿竹一声闷哼,捂着肩膀蹲了下来。
“你没事吧?”刀的主人扶住他,关切地问。
又是这样的眼神,千言万语难竟,却还能微笑以对。
12
他又坐在树枝上,望着远方出神。如果没有什么事打断,他可以在那里呆上整整一天,浮生剑皱了皱眉,出声:“下来。”
那个自称“柳叶”的少年恍惚地看着他,很久才顺从地落地,问道:“怎么啦,浮生?”
他注意到树下支起了一口锅,福至心灵:“做吃的吗?”
浮生剑默认,问了一个致命的问题:“有调味料吗?”
柳叶头顶似乎冒出了一串具象化的问号,扯开了话题:“嗯,嗯……这是什么?闻起来很香啊。”
浮生居然觉得他手忙脚乱的样子有几分可爱,短促地笑了笑:“这可是吃一口就会上瘾,吃两口会昏迷,吃三口就永远醒不来的毒药。”他用汤勺搅动着,使香气源源不断地冒上来。
柳叶闻了闻,席地而坐:“那,浮生就先喝两口吧。”
浮生剑正把汤羹盛在开瓢的葫芦里,听见这句话,不由产生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尴尬,反手递了过去。
柳叶毫不推辞,边吃边赞不绝口:“浮生你,呼,真有做厨师的天赋,呼哈。好吃。”
“是七步蛇做的羹汤哦,搞不好可就一命呜呼了。”浮生剑也端起汤喝着,轻描淡写的说。
他热衷于捉弄这个偶遇的少年。看他露出惊讶、疑惑的表情,成为如今浮生剑最大的乐趣。虽然十之八九的计划都失败告终,但少年相比初遇之时,看起来活泼得多了。
“……浮生想杀我的话,根本不需要用这种方法嘛。”他似乎不以为意地笑道。
13
“在下名为‘柳叶刀’。”他郑重地向我道:“请问是您将我呼唤到此的吗?”
我习惯了那帮子器魂一个比一个随意的态度,突然间来了一个如此温和知理,脸好能打的,简直受宠若惊:“不不不,啊我是说,是我没错。你不用那么客气,大家以后都是同伴了嘛!”
他笑着点点头,问:“那么要如何称呼您比较好?”
……我突然特别不忍心回答这个问题。
“额,啊哈哈……我叫,叫,不出五花誓不改名……”
太丢人了!我都看见君子剑和金铃儿憋笑的表情了,还有屠龙!你笑得太大声了!
他惊讶地眨眨眼,笑着道:“是这样啊。那么我叫您主人可以吗?”
我被他的笑容迷得七荤八素:“你叫什么都可以啦!”
说来……为什么会是“主人”?难道他是无主的器魂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我没有深究,开始逐一向他介绍伙伴们。
“……还有君子剑。这个是……对了,你和绿竹认识吧?”我突然想起绿竹那个深情的眼神,来了精神——柳叶这么好的人,不如探探口风嘛。
他被这问题问得一愣,看着我发了会儿呆。
“什么叫认识啊,喂喂不出!我俩是挚友!明白吗?”绿竹强打精神,插科打诨。
“我在问叶叶好吗!伤员就乖乖的去睡觉!”
“哇,你叫得太肉麻了——嘶我的鸡皮疙瘩……”
柳叶安静地看我们斗嘴,坐在新的伙伴中间轻轻地笑了。
那个问题的答案,我却始终没有听见。
我明白经过从早到晚的乱战,每个人都精疲力竭,而绿竹被冰魄银针所伤,虽然避开了要害,毒性却该早日解清。可是身体虽亟待休息,精神却格外亢奋,在危机四伏的野外过于紧绷,或许没等追上敌人,我们就都自己崩溃了。绿竹也一定是明白这一点,才打起精神配合我拙劣的演技。
最终结果看来相当出色。在笑闹过之后,大家围绕着火堆纷纷睡去。
今夜格外寒冷,星空亮得像是碎冰铺陈,我被风吹散了三分睡意,从毛毯里爬出来。
“怎么了,主人?”我的耳边传来柳叶轻声询问,呼吸近在咫尺。我一把推开他,又涨红了脸——明明是自己靠着人家睡着,结果在这儿害羞个什么啊……
“没有没有,我,我有一点冷。”
他把自己的毯子递给我,道:“盖上吧。”
这种教科书式的撩人手法太过致命,我克制了一下才想起关心他自己怎么办,尚未出口就得到了解释:“可能是之前一直在睡吧……我现在并没有睡意。所以不要紧的,主人盖上吧。”
我在温暖的被褥和温柔的柳叶之间抉择了一下,毅然放弃了睡眠,凑上去。
柳叶刀为我掖了掖毯子,道:“如果主人想要聊天的话……”
我精神一振:“叶叶,你是刀哦。”
他点了点头:“微末之技……”
“不要这么说!你先前那一手帅呆啦!”我比了个扔刀的动作:“‘咻——’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他笑了笑,没有再解释。
我偷偷凑近一点,继续找话题:“今天晚上,真的好冷啊。”
他注视着星辰,低声道:“也许会下雪也说不定。”
“啊,说到雪,我们最开始在雪山上的时候……”
他一定是极温柔的人。安静地倾听,认真地回应,恰到好处的关切。虽然只认识短短几个时辰,我依然如此笃信。
可是,为什么他总会露出这样落寞的神情呢?
那一晚我滔滔不绝地说着旅行的事,每一件、每一个人,不记得自己何时睡去。
14
君子剑拨开一丛半人高的草,皱着眉头:“不对劲……绝情谷里恐怕有变故,等一下跟紧我。”
与先前在古墓中相似,我们越往里走,越是雾气弥漫。绿竹额头上密密一层冷汗,看起来十分难受,此时也不声不响,咬紧牙关支撑着。
柳叶跟在他身后半步,我则走在柳叶身边。
打头的君子剑忽然停下了。
他礼貌得十分不寻常,对远处隐约的剪影开口:“贸然来访实非本意,是……”他犹豫了。
“哦?那么多人风尘仆仆的赶来,却连名字也不敢报上吗?”影影绰绰行来的人问道,她的声音有如和风中芍药般,使人不由得审视自己的言行,心生自卑。
再近一些时,我似乎明白了君子剑欲言又止的原因。他们二人站在一起是如此相似,不寻常的浓樱色长发、纤细而精致的眉眼,就连扶剑时下意识的动作也如出一辙。
“主人……”柳叶轻轻地提醒我。
“啊,非常抱歉……我们中有人中了毒,是前来求药的!绝不是什么可疑的人!”
她抚了抚长发,眼神在君子剑的脸上逡巡片刻,直视着我:“绝情谷可不是医馆。不过……”她笑了笑:“这位小兄弟好面熟,也是谷内之人吗?”
君子剑看她的眼神出奇乖顺,摇了摇头:“我叫‘兰’,兰花之兰,确实有位故人……与贵谷有渊源。”
她应合着:“哦?是这样。”看样子却并未当真。
君子如兰,这也是非常合衬他的名字,却到底不是他的名字。我不知道他为何隐瞒真名,但也许很快就会有答案的吧。
远处传来不寻常的风啸,那位美人只留下一句“稍后再说。”就转头追去。
我提步想跟上,君子剑却更快。交战的声音从那里传出,我愣了愣喃喃:“他今天真的很反常啊……难道和拂尘一样被附身了吗?”
拂尘白了我一眼:“乱讲什么。”掠过我加入战局。
柳叶小心地扶住绿竹,摇了摇头:“主人请不要走得太远。”
15
我们在谷底遇见了称作“小君”的器魂,先前对我们颇有防备的那位美人介绍道:“吾名‘淑女剑’,这是内弟‘君子剑’。”
帮助淑女剑摆平了绝情谷的乱状,顺带救了年少的君子剑之后,我们成为了谷内的客人。绿竹的毒性也被暂时压制,一时半会儿不会有危险。
“说起来,兰和小君真的好像啊,一下子多出了一个弟弟,真是幸福。”这位姐姐豪迈地饮着酒,她左右手的两位弟弟都是一脸的难以言说。
我大约猜到君子剑与她有些亲近的关系,却不能理解为什么世上会有这样奇怪的事。他们俩分明是同一个人,为什么会同时出现呢?而且,君子剑应该早就意识到了这个情况,才会隐瞒自己的名字。他是从何时开始知道的呢?
“那个人明明比姐姐还要年长吧,什么弟弟啊。”君子剑喝着酒,闷闷地别过脸。
兰却笑了:“对啊,也比你要年长,不如你叫声哥哥来听如何?”
哈哈哈这绝对不是我认识的君子剑!我吓得喝了口酒压惊。身边的柳叶递来切成小块的糕点:“吃一点东西再喝酒,比较不易醉。”
我感动地接过:“叶叶你真的是太好了!”
绿竹有伤在身,成了坐中唯一喝着果汁的成年器魂,凉凉地拆我台:“你这是已经醉了吧,不出——”
“你也吃一点吗?”柳叶顺手转向他。
他噎了一下,长叹一声:“我要喝酒……”
“这可不行,你现在需要忌口。”
可能是我的错觉,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比那边的姐弟三人还要奇妙,让我根本插不进话,只能闷头喝酒。
不过,绝情谷的佳酿实在是太好喝了,诶嘿。
谷底中生巨树,我仰望着好似要长出山谷的枝丫,踉踉跄跄地走过去。一双手轻轻地扶住我:“主人,你的脸色好红,已经醉了吗?”
我用力地摇头:“没事没事,我想去那边坐一下。”
“好的,把手给我吧。”柳叶向我伸出手:“小心脚下。”
他明明也喝了很多,那边的屠龙和君子剑都有些醉了,他却一点也没什么。我有些羡慕的同时,又不免感到怅然。
我的背后枕着柳叶的罩袍,靠在树根之间,从密匝的枝丫树叶中望着月亮。“柳叶,柳叶你和人告别的时候……不对,你会不会觉得……”我突然想把所有的心事都说给他听,却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形容。
他将目光投向我,道:“你慢慢说,我在听的。”
我只觉心中痛楚在此刻汹涌翻腾,几乎要满溢出来,却不明白原因。
而刚才想问的那个问题像是得到了答案。
柳叶的话,即使再不舍,也会笑着说再见的吧。
“我想,是时候和君子剑分开了吧……”我下定了决心,说:“他陪着我们那么久,我真舍不得。可是淑女剑,一定是他很重要的人,一定是……最重要的人。”
我抱紧自己,低下头:“金铃儿和浮尘从古墓跟上来的时候,我高兴得几乎要飞起来了,可是……他们都,我们都迟早要分开吧?也许明年,下个月,或者就是明天?一想到这儿就……”
“我不想和你们分开啊……”我又开始语无伦次了。柳叶却一直听着,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冷,我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这并不是丢脸的事。”他清澈的眼光看着我,认真地说:“主人能这样想,我们都会很高兴的。”
高兴?为什么……要为这种事高兴呢?
我呆呆地看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为了分别……感到高兴吗?”
他摇了摇头,耐心地说:“分别当然是难过的事。可是当主人意识到这一点,正意味着我们也是你十分重要的人吧?”
“你们当然都是我重要的伙伴!”我毫不犹豫地说。
“所以怀着这份心情面对离别,同时也会微笑着期待再遇啊。”他十分郑重地说:“所有的离别,都是为了再次相遇。”
那已不是在对我诉说,而是在起誓一般。
空中忽然落下了雪片,在谷上盘旋着、飞舞着降下。
远方有清音,若有似无地飘来。那是我从未听过的乐器、从未听过的曲调,如同在水中流淌着的月光,又像瑟瑟飘落的竹叶。
我渐渐睡去。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是吗?”他远远望着那个立在素月飞雪中的人,合着曲调吟哦。
那个人闭起的眼中滑落出大滴泪珠,终于泣不成声,崩溃地蹲下身去。
他不曾放肆哭泣,却早尝过穿心滋味。
——皆因哪一个人,都不再是你。
16
——柳叶,你是什么兵器?
——你在画画儿!我能看看吗?
——……啊,抱歉……
——我当然不会忘记啦!
——你是谁?
——……主人呢?
——就叫……绿竹,好吗?
——不记得了……
——是刀……对吗?
——浮生要杀我的话,不需要那么麻烦的。

长剑从他胸口穿出,鲜血飞溅。他们之间的动作像一个拥抱,背后的手里却不是鲜花。
柳叶在短暂的失神之后,才接收到了铺天盖地的疼痛。
为什么……这么冷?
他望着浮生模糊的面容,尽力伸出手——一颗滚烫的泪。
为什么……要哭呢。
17
旅途的终点,我意识到这是一场跌宕的梦。每个人,每个伙伴都是为了追逐遥不可及的事物而做了梦。
而浮生,我所认识的“绿竹”,他想将逝去之人唤回的梦,也要比任何一种梦都难以释怀吧。所以才会不断徘徊在梦境之间,直到记忆也背叛了自己。
那么柳叶呢?
能笃信地告诉我:世上本没有“绿竹”的柳叶;微笑着仿佛要消失在阳光下的柳叶;始终清醒地区别着“绿竹”与“浮生”的柳叶,又是为什么会入梦来?
在融入虚无的最后一瞬,我听见了梦醒的声音。
——要是,能够不再醒来的话……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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