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安︿华

【绿竹棒×柳叶刀】逐流

被亲友带进坑,一如既往非洲血统,无法自拔爱上了柳叶。
一些妄想与剧情的乱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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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晨雾缭绕,竹影飒飒,有一片落进掌心,他正要接住,却从指尖溜走了。
他的目光追随那片落叶直至远方,微微笑着,将被风曳下的发丝挽在耳后,继续提笔作画。
这是无数次,无数次想你的日子。

1
我被叫醒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绿竹棒一脸严肃地守着远处的吊锅,屠龙半趺坐在旁边,兴致高昂地观察火势。绿竹每做一步都要跟他细细说明一番,他也丝毫没有不耐烦,反而十分认真地记下。
金铃一脸不忍卒看地跑去河边散步,他银缕拂尘师兄就承担了叫我起床这个艰巨的……
哎,你别走啊拂尘师兄,你去哪儿啊?
哦,找金铃去了。
“喂,不出,你在发什么呆?”这是屠龙的大嗓门。
我站起来往那边走过去:“啊……屠龙,绿竹,早上好。”
“早上好不出!来得正是时候,你看,蛇羹刚做好!”绿竹棒抬起头,热情地向我道。
重新介绍一下,鄙人名叫不出五花誓不改名,因为有一点长比较难念,所以爱称不出。
人如其名,到现在也没有五花。不过换个角度想想,只要愿意的话,所有的三花四花都会很容易出呢。
“闻起来就很香……这是早饭?”
“嘿嘿,偷偷的偷偷的,金玲儿和他师兄不吃这个啦,我们几个加一顿。”
“不过你才起来,的确是早饭哦?”
“喂屠龙!”
我们正聊着天,头顶的树梢上忽然传出一声悠长的哈欠,接着一颗粉色长发的头颅从树杈和树叶丛中戳出来。我还没来得及尖叫,他就揉着眼睛道:“你们太大声了!”他姿态优雅地从树上翻下来,稳稳落地:“谷外的人都像你们这样没教养啊……”
“额……君,君子你在这儿啊。”
我觉得槽多无口。一开始抽出他的时候我都以为不会有人比拂尘那个强迫症晚期的处女座更难伺候,更何况君子有这么好看,现在……唉,究极姐控和傲沉,要不是看在他的脸的份上!
哦,主要也是因为我打不过他。
这个问题少年拍了拍身上的叶片和浮尘,居然走到我们身边,问:“挺香的啊,这是什么?”
绿竹棒一听有人夸奖他的手艺,当机立断盛了一碗送到君子手里:“刚刚做好,来一碗来一碗!”
我叹了口气,接收到了屠龙幸灾乐祸的笑脸。
三个大男人再加一个我,几乎一柱香就把整锅蛇羹分得干干净净。
之后我和绿竹开始收拾锅碗,等那几个跑去修炼、散步、找人的器魂回来之后就要继续赶路了。我把碗叠成一摞站起来,感受着和风拂面,春光灿烂,不免有种世界和平今天会欧的错觉。
天气这么好,不如来抽个卡吧。
2
绿竹棒被主人搁在树下。等那个不靠谱的老爷子追着野兔跑远,他才化出形体,揉了揉倒立半天有点发麻的手和脖子。
他听见树上有人轻轻地笑,抬头寻声而望,只有柳枝轻柔地在风里舒展。绿竹棒纳闷地转回身,对上了一双薄金色的眼睛。
“!……呜啊!”丐帮的神物吓得往后退一大步,跌坐在地。后背撞上树干,又是一头的落叶。
他灰头土脸地掸着浮灰和柳叶,阳光有些过于刺目,那个站在面前的人几乎融化在光里。
少年颇为诚恳地眨着眼道歉:“抱歉抱歉……吓到你了吗?啊……我原本在树上睡觉……”他一边艰难地忍住笑,伸出手来。
绿竹棒愣了一会儿,挠了挠脸站起来:“好了没事啦,”他别过脸:“我,我到那边去呆着好了。”
他比少年高出半个头,有些失落的样子看起来却像大型犬。金色的眼睛眨了眨,为他拈出乱蓬蓬发间一片柳叶。
绿竹棒的脸红起来。
那只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的手拈着叶子,收进袖袋里。
“我叫柳叶,也是器魂呀。”他微笑着说。
绿竹棒皱着眉,似乎感到苦恼,犹豫了一会儿才回答:“我,老头子叫我打狗棒……反正,唉,你要笑就笑好了。”
“……噗。”
3
“所以说,到底是谁给你的自信去单抽的?”
“你难道不知道自己有多黑吗?”
“归根结底,明明那么穷为什么非要去抽卡!金铃都还没有开花,又抽一个出来也没有材料养吧?”
“而且啊……”
这是被拂尘堵在墙角说教的我。
请别怀疑,他唯一的重点只是金玲儿还没有开花而已。至于我到底黑成什么样、穷成什么样,或是又抽出什么三花聚顶,他根本一点都不关心。
“喂,你到底在不在听!”
“我在听我在听!总,总之我已经抽都抽了,而且……”
“而且绿竹棒刚刚开花,你现在别说是材料了,连一点体力都没有。”
“但是我都已经抽出来了啊,不可能就这样放着不管吧!”
“所以你要带着一个不知道几时才会醒的人一起去绝情谷?”
“……”
“拂尘师兄也请冷静一下……我认为可以暂时拜托给玉箫先生,至少这里已经安全了,还能有人照顾。”
接收到我求助的目光,金铃索终于过来解围,可是说出来的话却非我所想。
但这次我还没有说话,绿竹棒却抢白了:“嘛……我觉得不出有她的道理。总之,既然已经抽出了柳……新的三花,就带着吧。要是醒过来却发现谁都不在也不好吧。”我点着头附和,他又继续对君子剑说:“何况绝情谷的状况,我们可是有熟门熟路的人带路,不会有问题的!”
君子剑大概是被早上那碗蛇羹收买,勉强点了点头。
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抽出一个昏迷不醒、不显示名字的三花,也不明白刚才绿竹棒欲言又止了什么。总之结果而言,拂尘一脸嫌弃地走在前面,金铃索落在后面几步,绿竹棒小心翼翼地背起那个漂亮的三花,君子剑一脸迷茫地自言自语:“那家伙认识路的吗?”依旧拖着步子,不紧不慢的。
倚天和屠龙走在最后,我望着绿竹的背影,感到事情并不简单——毕竟毕竟,这个三花真的好漂亮,论颜值丝毫不输给君子剑,也不知道性格怎么样呢?
我美滋滋地想着。
反正,不会再比傲沉和强迫症难对付啦!
4
绿竹棒在橙色的晚霞中醒来,他依旧背靠着那棵柳树,身边却没有人。他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摸到了一根细长的发带。
“哎,别那样扯……”绿竹棒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个少年又坐在了树枝上,倒挂着看他,一头黑色的长发垂下来,露出光洁白皙的额头,两只手在空中挥舞了一下,却来不及阻止他。
话音未落,发带已经被扯松,落在指间。
“啊……抱歉……”绿竹棒讷讷地说。
自称柳叶的少年干净利落地翻身落下,接过那根青绿色的发带,笑了笑:“我趁你睡着的时候做的,你的头发卷卷的,扎起来很精神哦。”
陌生的手的温度从头顶传来,绿竹棒好像有些不好意思:“是……是这样啊,我都没弄过这些。”
柳叶沉吟了一下,忽然松开手,绿竹棒问:“怎么了吗?”
“突然想到……我们去湖边吧。”柳叶回答:“你不会绑吧?用湖水的倒影看的话,就能学会了。”
绿竹棒低着头,全神贯注地盯着柳叶在水里的倒影,他微微低垂的蜜色眼睛,舒展的眉毛和带着浅浅笑容的嘴唇。
他忽然捂住心口,整个人都僵硬了。
——怎么办……我好像,生病了?
5
绿竹棒轻手轻脚地把那个漂亮的三花平放在毯子里,猛地在边上坐下,长舒一口气。
我们从桃花岛离开的第三天傍晚,到达了古墓的外围,至于为什么明明要去绝情谷却走到了古墓,听说是因为在必经之路上。
君子剑嫌弃地皱了皱眉。
金铃儿一开始倒是透露出几分期待,不过在今天中午时也只剩下了忧虑——隔着大老远都能看见那里冲天的怨气,也不知道那些魍魉们又干了什么。
原本我们打算兵分两路,拂尘和金铃儿肯定要回门派看一看的,君子剑嫌麻烦、绿竹又不放心我和新三花,可是我们之中现在只有君子和绿竹开了花……虽然倚天屠龙以及拂尘也都是只差临门一脚的程度,但毕竟境界有所区别。桃花岛上我们也几经波折,深深知道此后的路只会越来越艰险,早就不会轻视那些魍魉了。商议了一下之后,我们打算暂时休整,等到明天一早一起去探探虚实。
夜深之后,我望着满天繁星却忽然没有了睡意。
在第一天遇见金铃的时候,他就说过只与我们结伴到回古墓而已,是不是意味着明天就要分别了呢?
说实在的,我真的动过不来这里、直接去绝情谷的念头,也刻意不给金铃儿收集材料,想着他长得慢一点,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久一点。
可是在银缕拂尘来之后,我模模糊糊感觉到金铃儿有些改变了。他开始急迫地想要锻炼自身,无时无刻地关注着拂尘的动向,始终注视着他。那种信赖又憧憬的目光,让我的心隐隐作痛。
……为什么呢,明明与我无关。
“……不出,你也还没睡吗?”
我被吓了一跳,才发现绿竹在我身边坐下。他看了我一眼,低头为新三花掖了掖毯子。他一向昂扬的眉眼低低垂着,看起来寂寞又温和,毛喇喇的头发也在夜色中显得深沉。
看起来那么陌生……我为这个突兀的想法一惊,抓住他的手臂:“绿竹?”
结果他差点跳起来,抱怨道:“哇不出你干什么——”又压低了音量:“怎么了?你,你有心事吗?”
我仔仔细细地端详他,直到他都开始后退,才回过神:“啊……嗯,嗯……有些……”
果然是我的错觉吧,毕竟天那么黑,我眼神又不好。我对他笑了笑,反问:“绿竹也不睡啊,担心他?”
我指向他身边悄无声息的新友,他看起来表情十分平静,胸膛有规律地起伏,好像只是睡着了。
绿竹棒并没有反驳或者掩饰,下意识地去挠他那头乱发,又生硬地放下手。
最终却只是说:“他叫柳叶。”
他自己也许并不知情吧,在星光下,那注视的眼光有多么温柔。
6
“对了,柳叶。”绿竹……这时候还叫做打狗棒,双手背在脑后,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仰头看着枝头的少年——他好像非常喜欢那个位置,时不时就会用双腿倒挂在上面荡秋千玩儿,就像现在。“你是什么兵器?之前告诉我,也是器魂吧。”
柳叶似乎有些吃惊,在上面晃悠着,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打狗棒有些迷茫。
柳叶想了一阵,忽然道:“你猜猜看?”
打狗棒来了精神,一骨碌坐起来,问:“是不是扇子?”
“嗯?不是啊。为什么会这么想?”
总不能说因为你老是甩来甩去而且看起来很轻吧……打狗棒继续猜:“那就是鞭?”他顺着“甩来甩去”这个逻辑想下去。
柳叶无奈地笑了:“是因为我有辫子吗……也不是啊。”
“该不会是什么不常见的兵器吧!这怎么猜的对……”打狗棒这才意识到似乎踩进了陷阱,大呼上当。
“哈哈哈,你还有一次机会,什么时候猜都可以。”他不纠正打狗棒的误解,反而开怀大笑。
树下的少年下意识挠头,又在摸到脑后的发带时愣愣收了手。
青绿色的……比柳叶要深一些,看起来很可靠的样子。“对了,柳叶,你的主人呢?好像一直都是我在说……”
他只想转移话题,随口问道。
柳叶的笑声停下了,嘴角依然带着微笑,空气却变得安静。他望着不知何处的远方,淡淡道:“……我不记得了。”
“我应该有过主人的,可是连‘柳叶’这个名字……好像也不是——”他的话突然中断,打狗棒抬头看去,吓得心跳都要停了。下一个瞬间,他奋力地伸出双手——把面色发白的少年接了个满怀。
大概是心思动摇,柳叶从树上滑了下来,真是万幸……打狗棒把人抱在怀里,心想:他真的是很轻啊。
预想中的脸着地并没有发生,柳叶缓缓睁开眼,低下头:“抱歉……”
打狗棒恍若未闻,孩子气地抱怨:“唉,此时有主不如无,还不如你给我取一个好听的,什么都比打狗棒好啊……”
柳叶轻轻一笑,并不当真:“名字可是很重要的,怎么能说改就改啊。”
打狗棒失落地低下头,柳叶感到后颈发痒,忽然道:“那……那就换一个称呼。”
“称呼?”
“嗯,就是只有我会这么叫你。”
打狗棒想了想,一口答应:“好啊。”
柳叶飘忽的视线落在他颈边,灵光一现:“绿……绿竹棒,绿竹好不好?”
7
第二天我破天荒地起得很早,醒来时披着毛毯。篝火还有余星,绿竹也靠着树睡得流出口水——不知道梦里又在吃什么好东西。
我放轻手脚站了起来,倚天却在这时看向我。我指指水边,用食指和中指做出走路的动作,本意是自己去不远的溪边走走,谁知他点点头站了起来。原本靠在他肩膀的屠龙惺忪地瞄了一眼,又闭眼假寐了。
我不太喜欢和倚天独处,这种感觉就像是小学生和班主任的谈心,一方的人生经历、知识储备、年龄甚至身高都完全压倒另一方。一场实力悬殊的博弈。
所以我沉默地走到河边,顾自捧起水洗脸。
桃花岛上还不明显,古墓却已经是深秋,河水刺骨。
但和倚天比耐性根本是异想天开,我只一想到身后站着这个人就压抑的不行,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倚天,你想说什么?”
与我的不明由来的烦躁不同,他平静地回答:“不,我只是来修炼。”
“那能不能,麻烦你走远一点修炼?”我冲口而出,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好像不太对。
倚天看了我一眼,望了望阴沉沉的天色,道:“你今天心绪不宁,是天气、还是别的原因?”
这个问题就好像:你为什么不写作业就跑去玩?一样难回答。
可是倚天和小学班主任有很本质的一点不同,他一个可以打我十个还多。我瘪了瘪嘴,突然有些委屈:“不要你管!反正我什么都不记得,你们也什么都不告诉我……”
我这一嗓子喊完眼泪就掉下来了,情真意切得几乎感动自己,但仔细想想,也不是因为这件事才那么难过的。
倚天默默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尴尬,居然解释:“我不清楚你的过去……”他愣了一下,叹了口气:“你究竟是想弄明白还是不想?”
我被他问住了,本应该坚定地回答“想”,却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难道我不想弄明白吗?可是,这不就是我旅行的目的吗?
倚天低着头看我泣不成声,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不该被任何事影响。”
我能理解他的意思,可是正因为理解,反而更难过了。那些无可奈何的离别和遗忘,为什么非得承受不可?难道不能有一条容纳两个人的道吗?
——我行即吾道,道即孤独。
我心底深处响起这句话,真切得连那种寂灭似的语气都如在耳畔。
我愣愣地抬头,问他:“难道没有比自己的道路更重要的东西了吗?”
或许倚天和拂尘都会斩钉截铁地说“绝不会有”吧。这样想,问出这蠢问题的我不觉失笑。
“算了吧……我回去了。”一大早对着倚天发了一通火又忽然声泪俱下,就算我也有些不好意思,转身就走。
“不,你的问题我还无法回答。”倚天的话却让我停住了。
“对于道的领悟确实十分重要。但若非有同样、或者更加重要的事物出现,修道就该是一件轻巧愉快的事了。”我听出他语气之中的思索,静静地倾听。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摸了摸我的发顶:“究竟要舍弃什么,每个人都必须做出选择吧。那以后,痛苦也罢、孤独也罢,都要勇敢地接受,我只能这样回答你。”
我在这干涩的陈述中鼻尖发酸,却忽然感到了安慰。
8
“说起来柳叶,我上一次就想问啦,你这是在画画吗?画的什么啊?我能不能看一看?”绿竹棒双臂勾着枝丫,像一只猿猴一样挂在上面,抬着头问树梢的少年。
柳叶搁下画笔,把画纸转到他能看清的角度:“在画这里看出去的景色。”
绿竹双臂一用力,翻身坐在了他旁边,仔仔细细地观察画纸,又转头看向远处,赞叹道:“你好——厉害!原来高处的朝霞这么漂亮!”
柳叶愉快地一笑,继续低头作画。他蘸了一点青黛,翻过一页,落笔前忽然道:“绿竹要是不下去的话,树枝会断哦?”
绿竹棒苦了脸,抱怨着:“我哪里有那么重……是柳叶你轻过——”他的余光里忽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头发花杂、鹑衣百结的老头背光走来,似乎还哼着小曲儿,姿态惬意。
绿竹轻巧地从树干滑下,望着柳叶疑惑的目光:“柳叶……我可能要走了。”
画纸上折出一笔突兀的墨迹,原本应该有着灿烂微笑的人像,嘴角却多了难看的皱褶。他小心地收起这一张,露出了浅浅的笑容:“嗯?老先生回来了吗?”
绿竹点点头,挠了挠脸颊:“对不起……”
柳叶落在地上,笑着摇摇头:“你说错啦,告别的时候可不能说这个。”
他偏过头,从拂过面颊的柔柳中轻轻折下长长一枝,郑重地递给绿竹:“应该要说‘再见’。这样就能再遇见了。”
绿竹棒默默地接过,顿了顿,扯出一个微笑来:“那,为什么要送我这个?是饯别的礼物吗?”
柳叶注视着他琥珀色的清澈眼睛,说:“没有什么好给你的,我叫柳叶嘛……希望你不要忘记我。”
绿竹棒像往日那样灿烂地笑了:“我怎么会忘记柳叶啊!不过礼物我收下了,”他将柳枝捧在手中,变回了武器的模样,树下只剩那富有朝气的声音:“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他看着他们远去,直到又只剩他一人,才露出了些许落寞的表情:“折柳是因为……”
愿君长留啊。
9
我们在正午时突破了古墓被重重魍魉包围的门口,正遇上了陷入困境的两位器魂。金铃为他的师弟们治疗之后,向我们大致说明了情况:“冰魄师兄不知为何和魍魉们联手,因为知道内部的所有机关密道,所以情况会更加棘手。”
他说话的时候不时瞟向银缕拂尘,却没有收到回应。我拍板道:“总之,抓他问个清楚,你们也觉得很奇怪吧?”我问那两个小巧的器魂,他们看起来都还是小男孩,一下子遇见这么多陌生人,一直粘着金铃儿不敢说话。
还是银缕拂尘“哼”了一声,领先走进了密道:“这是当然的吧。”
我看见金铃儿的脸上露出一闪而逝的担忧和疑惑——拂尘好像……脸色有点不对?虽然他一向挂着一副高冷的表情,但今天的话似乎格外少。
君子剑走在最末尾殿后,我看向身边背着柳叶的绿竹。他额头上有些微汗,神情显出少见的严肃,见我看来便提醒道:“不出,走在我身后,这里的气息很危险。”
我在电光火石之间想到了从遇见到现在为止他百发百中的乌鸦嘴,大喊:“绿竹你——!”
然而“闭嘴”两个字都没说完,眼前就是一阵黑雾弥漫,随即一个傲慢的声音响起来:“……我以为是哪里来的老鼠,却原来是故人啊。”
“冰魄师兄!”
“……冰魄银针。”
他们古墓派的四个人几乎异口同声,我感到一丝违和,在雾里努力地找拂尘的身影。可是锐利的银光划过我的眼前,劈散烟雾的同时,我听到了一声吃痛的轻呼。
“嘶,拂尘师兄,你怎么了!”
我震惊地看着眼前的景象:银缕拂尘为什么会攻击金铃儿?
“……冰魄,你干了什么!”他本人受到的冲击似乎远胜于我,整个人都僵硬了,咬牙切齿的质问。但他的动作却与思考相悖,又向我们攻来。
我被绿竹抓到身后的瞬间,似乎看见他背上的人的手指神经性地颤动了一下。
10
他沐浴在柔和的月辉下,将柳叶凑近唇边,合起双眼。清响流溢,曲调飘向远方。
那是很难说明的景象,虔诚得几乎有种圣洁的意味。那种想要将思念传达给远方的旅人的心情,甚至会让人有想要落泪的感觉。
空气中忽然杀意闪现。
柳叶讶异地停下吹奏,睁开眼。一瞬的欣喜压倒了本该察觉到的违和,他的声音染上了纯然的喜悦:“绿竹……?你——”
绿竹本不会有那种冰冷的表情的,他意识到。何况这个人已经举起剑,指着他发问:“你是谁。”
柳叶压下心中的失落,不去看那张他描绘过无数次、已经刻在心中的脸,将目光流转在他披散肩头的棕发、整洁无垢的白色道袍之上。
没有得到回答,剑尖逼近一分,凛冽的剑意砭人肌骨。少年露出了让他迷惑不解的表情,复笑着说:“我叫柳叶,你呢?”
也许是他的样子过于无害,那个人收剑回鞘,硬邦邦地回答:“浮生剑。”
如果有一种心魔使人心甘情愿地陷落,必是他在织梦吧。
11
他做了一个并不怎么愉快的梦。死亡的触感太真切,满溢的悲哀却才是痛彻心扉的根源,所以他虽醒来,却有了逃避的念头。
一直到陌生的嗓音喊出那个名字。
——绿竹你!
绿竹……
……为什么只是听见这个名字,却感到如沉深海般窒息呢。
他捏紧了拳头,奋力撑开沉重的眼皮。
绿竹棒眼睁睁看着银缕拂尘向他袭来,却无法做出任何闪避的动作——并非是二者之间有如此悬殊的实力差距。
那个在他背上沉睡的人,醒来了吗?
他不敢确定,但从指尖轻微的颤动和改变了的呼吸频率来判断,大致不会错。
“绿竹棒你愣着干什么!”身不由己的银缕拂尘脸色苍白,拼尽全力想要控制自己的行动,却只使招式有了瞬间的僵硬。眼看着自己的拂尘就要扫上一路行来的同伴,他气急大喊。
“哼,真麻烦,师兄尽做多余的事。”
密道中古荡的兵刃交接声掩盖了一句呢喃。
“绿竹……”
他睁开眼,铺面而来的匹练般的银光似已将所有退路封死,视角的尽头几点乌星一闪。他不假思索地掷出袖中薄刃:“小心!”
绿竹棒浑身一震,却不退反进。
怎么能退?他身后那个人……
叮当两响,一柄薄刀撕开了拂尘的攻势,将其后飞来的毒针荡开分寸,随即嵌进了石壁中。
刀柄在石缝中震颤着,一时间魍魉、器魂、还有古墓派的众人都停了手。
绿竹一声闷哼,捂着肩膀蹲了下来。
“你没事吧?”刀的主人扶住他,关切地问。
又是这样的眼神,千言万语难竟,却还能微笑以对。
12
他又坐在树枝上,望着远方出神。如果没有什么事打断,他可以在那里呆上整整一天,浮生剑皱了皱眉,出声:“下来。”
那个自称“柳叶”的少年恍惚地看着他,很久才顺从地落地,问道:“怎么啦,浮生?”
他注意到树下支起了一口锅,福至心灵:“做吃的吗?”
浮生剑默认,问了一个致命的问题:“有调味料吗?”
柳叶头顶似乎冒出了一串具象化的问号,扯开了话题:“嗯,嗯……这是什么?闻起来很香啊。”
浮生居然觉得他手忙脚乱的样子有几分可爱,短促地笑了笑:“这可是吃一口就会上瘾,吃两口会昏迷,吃三口就永远醒不来的毒药。”他用汤勺搅动着,使香气源源不断地冒上来。
柳叶闻了闻,席地而坐:“那,浮生就先喝两口吧。”
浮生剑正把汤羹盛在开瓢的葫芦里,听见这句话,不由产生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尴尬,反手递了过去。
柳叶毫不推辞,边吃边赞不绝口:“浮生你,呼,真有做厨师的天赋,呼哈。好吃。”
“是七步蛇做的羹汤哦,搞不好可就一命呜呼了。”浮生剑也端起汤喝着,轻描淡写的说。
他热衷于捉弄这个偶遇的少年。看他露出惊讶、疑惑的表情,成为如今浮生剑最大的乐趣。虽然十之八九的计划都失败告终,但少年相比初遇之时,看起来活泼得多了。
“……浮生想杀我的话,根本不需要用这种方法嘛。”他似乎不以为意地笑道。
13
“在下名为‘柳叶刀’。”他郑重地向我道:“请问是您将我呼唤到此的吗?”
我习惯了那帮子器魂一个比一个随意的态度,突然间来了一个如此温和知理,脸好能打的,简直受宠若惊:“不不不,啊我是说,是我没错。你不用那么客气,大家以后都是同伴了嘛!”
他笑着点点头,问:“那么要如何称呼您比较好?”
……我突然特别不忍心回答这个问题。
“额,啊哈哈……我叫,叫,不出五花誓不改名……”
太丢人了!我都看见君子剑和金铃儿憋笑的表情了,还有屠龙!你笑得太大声了!
他惊讶地眨眨眼,笑着道:“是这样啊。那么我叫您主人可以吗?”
我被他的笑容迷得七荤八素:“你叫什么都可以啦!”
说来……为什么会是“主人”?难道他是无主的器魂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我没有深究,开始逐一向他介绍伙伴们。
“……还有君子剑。这个是……对了,你和绿竹认识吧?”我突然想起绿竹那个深情的眼神,来了精神——柳叶这么好的人,不如探探口风嘛。
他被这问题问得一愣,看着我发了会儿呆。
“什么叫认识啊,喂喂不出!我俩是挚友!明白吗?”绿竹强打精神,插科打诨。
“我在问叶叶好吗!伤员就乖乖的去睡觉!”
“哇,你叫得太肉麻了——嘶我的鸡皮疙瘩……”
柳叶安静地看我们斗嘴,坐在新的伙伴中间轻轻地笑了。
那个问题的答案,我却始终没有听见。
我明白经过从早到晚的乱战,每个人都精疲力竭,而绿竹被冰魄银针所伤,虽然避开了要害,毒性却该早日解清。可是身体虽亟待休息,精神却格外亢奋,在危机四伏的野外过于紧绷,或许没等追上敌人,我们就都自己崩溃了。绿竹也一定是明白这一点,才打起精神配合我拙劣的演技。
最终结果看来相当出色。在笑闹过之后,大家围绕着火堆纷纷睡去。
今夜格外寒冷,星空亮得像是碎冰铺陈,我被风吹散了三分睡意,从毛毯里爬出来。
“怎么了,主人?”我的耳边传来柳叶轻声询问,呼吸近在咫尺。我一把推开他,又涨红了脸——明明是自己靠着人家睡着,结果在这儿害羞个什么啊……
“没有没有,我,我有一点冷。”
他把自己的毯子递给我,道:“盖上吧。”
这种教科书式的撩人手法太过致命,我克制了一下才想起关心他自己怎么办,尚未出口就得到了解释:“可能是之前一直在睡吧……我现在并没有睡意。所以不要紧的,主人盖上吧。”
我在温暖的被褥和温柔的柳叶之间抉择了一下,毅然放弃了睡眠,凑上去。
柳叶刀为我掖了掖毯子,道:“如果主人想要聊天的话……”
我精神一振:“叶叶,你是刀哦。”
他点了点头:“微末之技……”
“不要这么说!你先前那一手帅呆啦!”我比了个扔刀的动作:“‘咻——’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他笑了笑,没有再解释。
我偷偷凑近一点,继续找话题:“今天晚上,真的好冷啊。”
他注视着星辰,低声道:“也许会下雪也说不定。”
“啊,说到雪,我们最开始在雪山上的时候……”
他一定是极温柔的人。安静地倾听,认真地回应,恰到好处的关切。虽然只认识短短几个时辰,我依然如此笃信。
可是,为什么他总会露出这样落寞的神情呢?
那一晚我滔滔不绝地说着旅行的事,每一件、每一个人,不记得自己何时睡去。
14
君子剑拨开一丛半人高的草,皱着眉头:“不对劲……绝情谷里恐怕有变故,等一下跟紧我。”
与先前在古墓中相似,我们越往里走,越是雾气弥漫。绿竹额头上密密一层冷汗,看起来十分难受,此时也不声不响,咬紧牙关支撑着。
柳叶跟在他身后半步,我则走在柳叶身边。
打头的君子剑忽然停下了。
他礼貌得十分不寻常,对远处隐约的剪影开口:“贸然来访实非本意,是……”他犹豫了。
“哦?那么多人风尘仆仆的赶来,却连名字也不敢报上吗?”影影绰绰行来的人问道,她的声音有如和风中芍药般,使人不由得审视自己的言行,心生自卑。
再近一些时,我似乎明白了君子剑欲言又止的原因。他们二人站在一起是如此相似,不寻常的浓樱色长发、纤细而精致的眉眼,就连扶剑时下意识的动作也如出一辙。
“主人……”柳叶轻轻地提醒我。
“啊,非常抱歉……我们中有人中了毒,是前来求药的!绝不是什么可疑的人!”
她抚了抚长发,眼神在君子剑的脸上逡巡片刻,直视着我:“绝情谷可不是医馆。不过……”她笑了笑:“这位小兄弟好面熟,也是谷内之人吗?”
君子剑看她的眼神出奇乖顺,摇了摇头:“我叫‘兰’,兰花之兰,确实有位故人……与贵谷有渊源。”
她应合着:“哦?是这样。”看样子却并未当真。
君子如兰,这也是非常合衬他的名字,却到底不是他的名字。我不知道他为何隐瞒真名,但也许很快就会有答案的吧。
远处传来不寻常的风啸,那位美人只留下一句“稍后再说。”就转头追去。
我提步想跟上,君子剑却更快。交战的声音从那里传出,我愣了愣喃喃:“他今天真的很反常啊……难道和拂尘一样被附身了吗?”
拂尘白了我一眼:“乱讲什么。”掠过我加入战局。
柳叶小心地扶住绿竹,摇了摇头:“主人请不要走得太远。”
15
我们在谷底遇见了称作“小君”的器魂,先前对我们颇有防备的那位美人介绍道:“吾名‘淑女剑’,这是内弟‘君子剑’。”
帮助淑女剑摆平了绝情谷的乱状,顺带救了年少的君子剑之后,我们成为了谷内的客人。绿竹的毒性也被暂时压制,一时半会儿不会有危险。
“说起来,兰和小君真的好像啊,一下子多出了一个弟弟,真是幸福。”这位姐姐豪迈地饮着酒,她左右手的两位弟弟都是一脸的难以言说。
我大约猜到君子剑与她有些亲近的关系,却不能理解为什么世上会有这样奇怪的事。他们俩分明是同一个人,为什么会同时出现呢?而且,君子剑应该早就意识到了这个情况,才会隐瞒自己的名字。他是从何时开始知道的呢?
“那个人明明比姐姐还要年长吧,什么弟弟啊。”君子剑喝着酒,闷闷地别过脸。
兰却笑了:“对啊,也比你要年长,不如你叫声哥哥来听如何?”
哈哈哈这绝对不是我认识的君子剑!我吓得喝了口酒压惊。身边的柳叶递来切成小块的糕点:“吃一点东西再喝酒,比较不易醉。”
我感动地接过:“叶叶你真的是太好了!”
绿竹有伤在身,成了坐中唯一喝着果汁的成年器魂,凉凉地拆我台:“你这是已经醉了吧,不出——”
“你也吃一点吗?”柳叶顺手转向他。
他噎了一下,长叹一声:“我要喝酒……”
“这可不行,你现在需要忌口。”
可能是我的错觉,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比那边的姐弟三人还要奇妙,让我根本插不进话,只能闷头喝酒。
不过,绝情谷的佳酿实在是太好喝了,诶嘿。
谷底中生巨树,我仰望着好似要长出山谷的枝丫,踉踉跄跄地走过去。一双手轻轻地扶住我:“主人,你的脸色好红,已经醉了吗?”
我用力地摇头:“没事没事,我想去那边坐一下。”
“好的,把手给我吧。”柳叶向我伸出手:“小心脚下。”
他明明也喝了很多,那边的屠龙和君子剑都有些醉了,他却一点也没什么。我有些羡慕的同时,又不免感到怅然。
我的背后枕着柳叶的罩袍,靠在树根之间,从密匝的枝丫树叶中望着月亮。“柳叶,柳叶你和人告别的时候……不对,你会不会觉得……”我突然想把所有的心事都说给他听,却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形容。
他将目光投向我,道:“你慢慢说,我在听的。”
我只觉心中痛楚在此刻汹涌翻腾,几乎要满溢出来,却不明白原因。
而刚才想问的那个问题像是得到了答案。
柳叶的话,即使再不舍,也会笑着说再见的吧。
“我想,是时候和君子剑分开了吧……”我下定了决心,说:“他陪着我们那么久,我真舍不得。可是淑女剑,一定是他很重要的人,一定是……最重要的人。”
我抱紧自己,低下头:“金铃儿和浮尘从古墓跟上来的时候,我高兴得几乎要飞起来了,可是……他们都,我们都迟早要分开吧?也许明年,下个月,或者就是明天?一想到这儿就……”
“我不想和你们分开啊……”我又开始语无伦次了。柳叶却一直听着,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冷,我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这并不是丢脸的事。”他清澈的眼光看着我,认真地说:“主人能这样想,我们都会很高兴的。”
高兴?为什么……要为这种事高兴呢?
我呆呆地看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为了分别……感到高兴吗?”
他摇了摇头,耐心地说:“分别当然是难过的事。可是当主人意识到这一点,正意味着我们也是你十分重要的人吧?”
“你们当然都是我重要的伙伴!”我毫不犹豫地说。
“所以怀着这份心情面对离别,同时也会微笑着期待再遇啊。”他十分郑重地说:“所有的离别,都是为了再次相遇。”
那已不是在对我诉说,而是在起誓一般。
空中忽然落下了雪片,在谷上盘旋着、飞舞着降下。
远方有清音,若有似无地飘来。那是我从未听过的乐器、从未听过的曲调,如同在水中流淌着的月光,又像瑟瑟飘落的竹叶。
我渐渐睡去。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是吗?”他远远望着那个立在素月飞雪中的人,合着曲调吟哦。
那个人闭起的眼中滑落出大滴泪珠,终于泣不成声,崩溃地蹲下身去。
他不曾放肆哭泣,却早尝过穿心滋味。
——皆因哪一个人,都不再是你。
16
——柳叶,你是什么兵器?
——你在画画儿!我能看看吗?
——……啊,抱歉……
——我当然不会忘记啦!
——你是谁?
——……主人呢?
——就叫……绿竹,好吗?
——不记得了……
——是刀……对吗?
——浮生要杀我的话,不需要那么麻烦的。

长剑从他胸口穿出,鲜血飞溅。他们之间的动作像一个拥抱,背后的手里却不是鲜花。
柳叶在短暂的失神之后,才接收到了铺天盖地的疼痛。
为什么……这么冷?
他望着浮生模糊的面容,尽力伸出手——一颗滚烫的泪。
为什么……要哭呢。
17
旅途的终点,我意识到这是一场跌宕的梦。每个人,每个伙伴都是为了追逐遥不可及的事物而做了梦。
而浮生,我所认识的“绿竹”,他想将逝去之人唤回的梦,也要比任何一种梦都难以释怀吧。所以才会不断徘徊在梦境之间,直到记忆也背叛了自己。
那么柳叶呢?
能笃信地告诉我:世上本没有“绿竹”的柳叶;微笑着仿佛要消失在阳光下的柳叶;始终清醒地区别着“绿竹”与“浮生”的柳叶,又是为什么会入梦来?
在融入虚无的最后一瞬,我听见了梦醒的声音。
——要是,能够不再醒来的话……

—end—



[剑三+古龙江湖]应思量(幕间5.5)

这章打上CPtag,楚欢这对CP其实很天兵,不知道为什么喜欢了这么久。

我有点毒唯,独李,独裴,希望不会给你带来太强烈的不适。

楚欢是个很冷很冷的圈子,我一直偷偷喜欢却从不产粮,有七成原因是懒,剩下也是不怎么有同好的缘故。

其实和洛裴裴洛给我的感觉很相似,想从这篇文字开始尝试着努力表达出来。

期待你的回复。

 

——————

X(5.5幕间)

 

这场男人之间的“搏斗”最终结束于一只忽然破裂的酒杯。杯里虽无酒,李寻欢却仍停下了手。

楚留香暗自松了口气,把那句酝酿多时的话完完整整的说出来:“我该请你喝杯酒。”

李寻欢却没有答应,非但没有答应,反而挑眉问道:“一杯?”

他当然不是那种到处蹭酒、斤斤计较的人,却为何说出这样的话?

楚留香被那双眼注视着,只觉得好像无论做出什么都能被原谅。心底竟无端生出几分年少意气,脱口而出:“三万六千场,你若想喝,随时奉陪。”

李寻欢大笑。

有种人天生适合笑的。李寻欢本也是这种人。只是他这一生中实在经历过太多的打击、太多的痛苦,其中有些甚至别人连想一想都无法忍受,因而他笑起来总含些微讥诮、一分愁苦。有时笑还未至,眉已皱起。

但他又绝不会把这些苦痛向任何人倾诉,只有和着酒一起咽回肚子里。实在无法忍受时,他就大口喝酒,大声咳嗽。好像一到天亮,这一切不幸、磨难就能像冬末的积雪,融化在太阳下。

但世上又哪里有能融化在太阳下的痛苦呢?

所以他已痛苦得太长太长,太久太久。

也因此,他实在有些记不得,上一回这样放声大笑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楚留香仔仔细细地看着他,就像第一次看见这么个人一样,慢慢地笑了。

 

东方宇轩是个妙人,与他说话,你永远觉得很舒服、很轻松,哪怕你们根本说得不是一桩事。可他的脑子又实在转得很快,快得让人措手不及。要打个比方,就好像是楚留香的轻功、李寻欢的刀一样,看不见、抓不住。

于是在那边两人“一笑泯恩仇”后,他突然就对裴元提议:“不如你们同去?”

裴元断然拒绝:“莫要多事。”

东方宇轩无奈地笑笑,他对两人摇手,慢条斯理道:“如何会多事?我看他们不知何来、无处可去,可怜得很;身手利落,又非三教九流、形迹可疑之辈。一来说不得能帮你一帮;二来也好换换风景,换换心情。你看他二人年纪已不小,做事总也有分寸,想必不会多事吧?”最后一句是问向楚、李二人的。

裴元瞟去一眼,楚留香立刻含笑道:“自然,自然。”李寻欢则含蓄些,只笑不答。

他抿着嘴斟酌,“啧”声道:“三匹马,一刻后便要。”话音刚落,人已从摘星顶跳下去了。

 

他出远门做些准备暂且不提,另两人只有两袖清风,无可准备,正好乘此“小叙别情”。

东方宇轩指过花谷出口便告辞离席,留楚、李二人对着一顶的风笑叹——如此风骨、如此胸襟,如此奇遇。

“东方谷主是个奇人,万花七艺,琴、棋、书、画、工、医、花,无一不叫人叹服。”楚留香望着他远去身影,望着似不见底的石阶,由衷感佩。

李寻欢笑了笑。

“不过那位裴先生,似乎也实有趣。”他又从裴元刚跳下去的地方放目远望——苍翠无边,晴空无际。

李寻欢的眼中闪烁着晴空一样的光芒,打趣:“万花奇绝美绝,大唐雅哉盛哉。有人似乎乐不思蜀?”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收回眼望他:“蜀也在天下,唐也在天下,我本浪子,有何分别?”

他这句话看起来是在说:楚留香这个人自在惯了,无处安家、处处是家,所以不管怎么来的,能不能回去,他都不很在意。

但李寻欢何其聪明?

他眼里深深,傻子也能看懂是什么意思。

“家”这种东西,当然不是说一座房子一张床。但你若问到底代表什么?大概哪个人的回答都不能叫你满意的。有时它是一坛旧酒、一朵新花,有时又是两三之交、一捧明月。在这个时候,它却只是一个人,三个字而已。

楚留香的意思是,只要有“家”的地方,哪怕五百年转眼、哪怕做一场春秋大梦,又有什么关系?

李寻欢自然听懂,非但懂,甚至和他想得一模一样。

但他并不想实实在在的回答这种问题,只又道:“有何分别?”不待回应,却道:“我来此四日,期间深受裴先生关照,他如此神色凝重,只怕有剧变。”

他忽然面色一正讲起别的事,楚留香心中无奈,也只认真听,认真道:“我亦四日前来此,来时忽然落在摘星顶屋檐。被东方谷主说破行踪,邀我做客。”

“哦?这么说,我们是同时落在万花的两个地方?”李寻欢思索道:“我落在花海,为裴先生的挚友相救,之后即在落星湖暂住。”

楚留香问道:“相救?”

李寻欢点点头,并不避讳:“我先前被剑气正中胸腹,落下时已昏迷。”他刚说完,忽然觉得有什么在脑中一闪而过,道:“你来此地之前在做什么?”

楚留香似也有所觉,笑道:“正在做我老本行。”

老本行么,就是那小偷里的真君子、强盗中的大元帅。

“所为是一副唐朝字画——”

古旧锋锐之剑、唐朝流传下的字画,莫非他们来此的机缘,与这两样东西有关?

楚、李二人对视一眼,李寻欢道:“裴先生此去所为何事我不清楚,但他的挚友去向,我或许已有些头绪。”

楚留香道:“你是说,他二人或许与那柄兵刃有关?”

李寻欢点头:“裴先生的挚友是位道长,虽则他手中之剑并非我所见的那一柄,或许其中有些渊源。”

他又想起当日洛风问他内伤来历时那种凄惶、决绝的表情来。那绝不是无缘无故能做出来的表情,究竟那把剑、那把剑的主人与他有何关系,才能叫如此端方人物动摇不定?

正有些恍神,便听楚留香道:“听你所言,眼下那位道长也已不在谷内。”

李寻欢收敛心神,点头道:“他昨日离谷,若我所想无错,应当往江南去。”

“江南?”楚留香咀嚼着这两字,道:“裴先生是去寻那位道长?”

原来刚才两人如此激烈交锋之中,他尚有心思听另一边轻声交谈,切切实实听见裴元说要赶去江南。

李寻欢短促一笑,道:“还不好说。但若真如此,他们的目的地便只有一个。”

楚留香或许也稍有眉目,或许尚不明白,注视着他道:“哦?”

“西湖畔,藏剑山庄。”

 

—TBC—

[剑三+古龙江湖]应思量(05)

这章打上CPtag,楚欢这对CP其实很天兵,不知道为什么喜欢了这么久。

我有点毒唯,独李,独裴,希望不会给你带来太强烈的不适。

楚欢是个很冷很冷的圈子,我一直偷偷喜欢却从不产粮,有七成原因是懒,剩下也是不怎么有同好的缘故。

其实和洛裴裴洛给我的感觉很相似,想从这篇文字开始尝试着努力表达出来。

期待你的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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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架!

这日是个大晴天,阳光照着的地方暖融融,树影下却阵阵凉意。

裴元素来早起,天还没亮就醒了。他把自己拾掇干净,走出小屋。

这个地方是一个湖中心的小岛。岛上零散分布着几间木屋,住客们大多各过各的生活,偶尔照面便打个招呼。

湖名“落星”,是万花谷闻名遐迩的奇景之一。湖上只一条石板小径,可往花海。

裴元把两个师弟的课业批注完,准备往摘星顶去。于是他走出小屋,走向隔壁。

李寻欢感到有人靠近,坐了起来。还未坐起便扬声问:“敢问——”

“我。”

裴元在门外截口道。

李寻欢忽然记起昨天下午的事,想起今天要去见一见那位“楚留香”。

 

裴元目不斜视地直直往三星望月,李寻欢不紧不慢跟着。

来此第四日,这是他头一回走出落星湖。虽然如此,主人家却毫无尽一尽地主之谊的意思。

不过幸好,李寻欢一向是很体恤别人、很自觉、也很很会享受的。他此刻正享受着清晨水雾一般的空气,享受着谷中倏忽相应的鸟鸣鹿鸣,享受这人间仙境里的宁静与自由。

裴元却似乎心事重重,一直到走上摘星顶,站在东方宇轩面前,他都一言不发。

东方宇轩原本正与人闲谈,见了他还有些吃惊,随即笑了:“你一向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位是?”

裴元言简意赅:“找‘楚留香’。”

李寻欢作揖:“贸然打扰,不胜惶恐,在下李寻欢。”

东方宇轩对他回礼:“万花谷不拘俗礼,宾主尽欢就是我东方宇轩最大乐事。”说着忽然有些忍俊不禁。他举杯掩饰,扬声道:“你想去哪儿啊?”

二人巡声望去,遥遥见一个蓝色背影,挺拔瘦长,衣袂在风中飘摇,正是他们来时与东方宇轩谈话的人。

裴元顿时心中一凌——不过两句话功夫,竟无人注意他走远,这是何等轻功?

至少他记忆里,从未见过如此身法。

那背影静静站着,摘星顶只闻风吟。

片刻僵持,那背影叹息着转过身,摸着鼻子道:“谷主,好歹我们朋友一场——”

他生了张让人一见难忘的脸,好似斧凿刀削,却又鲜活生动。虽不是顶顶英俊,却自有种镇定潇洒。

这是种无数次出生入死、经历磨难才能练就而成的气度,足以让任何人瞬间倾倒。

此刻,他话音未落,人已又站在席边。

甚至没有人看清他的动作,没有人看见他的步伐,只有蓝色的衣角在风中一荡。

裴元犹在震惊,李寻欢却笑了。

他不笑时眼中尚含笑意,此刻笑起来,却如北风送雪,整个摘星顶都笼上一股锐意。

他往蓝袍客缓缓走了两步,一字一字问道:“楚留香?”

楚留香?当然是楚留香。

除了他,还有谁有这样高绝的轻功,还有谁有这样风流的气度,还有谁能当得起这个名字?

这问题他回答过无数遍。哪怕是天上王母、地底阎王面前,他也可轻松点头,笑答:“是我。”

可当着这个人的面,他却只有苦笑,只有沉默。

只因有些问题本就不是要人回答的。

这一回他还没有来得及摸摸鼻子,就已滑开三尺。只因他若不滑开,就要有另一只拳头摸他的鼻子了。

李寻欢的拳头。

李寻欢仍然微笑,动作也轻巧优雅,可若被这一拳揍上去,或许他以后都不用摸鼻子了。

楚留香心里清楚,他二人不但见过,甚至无话不谈,甚至开怀畅饮。

可是李寻欢呢?他明不明白?

若不明白,他又为何发怒?

他实在是个太有涵养、太能忍耐的人。如何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发怒?

这原因楚留香或许也明白,却实在说不出口的。

李寻欢虽没见过这张脸,却已请他喝过三回酒。

一回在自家房顶,一个小乞丐开口说想见一见《清明上河图》的真迹。

一回在关外长亭,有个跛脚老头说来送送他,两人喝净了酒馆里全部的绍兴黄酒。

一回在南面港口——那倒是个颇英俊的年轻人——说是要出海管一桩闲事,承诺好回来必要请他喝酒。

楚留香瞬息恍惚,拳风便擦着他鬓角过去。李寻欢甚至眉眼含笑,轻松得很、愉快得很,仿佛出门踏青,而非与人打架。两人围着几案绕得人眼花缭乱,看似轻巧动作中,却每一招都有三四种变化;每一种变化,又含有五六种后招。楚留香苦着脸躲闪招架,想开口道歉,亦不知如何道歉。

——易容改扮虽都是事出有因,可别人捧出一颗真心,你又如何能以谎话相对?况且李寻欢一向是最洞察的知己、最豪迈的酒徒、最风趣的朋友。任何人,这一生中能遇到一个像他这样的人,还需要奢求什么呢?

楚留香那句道歉卡在喉咙里。只觉一出口,伤害的反而是这段难得的缘分。

或许一个人的外貌、姓名、身份都可作假,可他的眼神、想法、酒量难道也能假装吗?

李寻欢那双奇异而广袤的眼里,分明毫无愤怒不快,只有些微怀念般的感伤与难得一见的轻松。

 

东方宇轩看着楚留香难得狼狈,笑问裴元:“阿元,你看那位李先生的功夫,比他如何?”

裴元额角青筋一跳,不回答,反而道:“东方宇轩,你再这样喊我,小心你的酒。”

东方宇轩摆摆手笑,接着道:“看着不分伯仲,比我却都有余了。”

裴元横他一眼,冷冷道:“比方前辈如何?”

东方宇轩忽然沉思,片刻低声道:“若是切磋,他们无有胜算。可若——”他语焉不详,淡淡道:“只希望莫要有这么一天。”

裴元看了他一会儿,换了话题:“我也有事同你讲。”

东方宇轩疑惑地“哦?”了一声,又笑笑:“这可不像你,直说就是。”

裴元张了张嘴,艰难道:“借我一匹快马。”他不待追问,继续说:“我要赶去江南。”

 

—TBC—

[剑三+古龙江湖]应思量(04)

一直想给墨洒应援,可惜还没想出什么应援办法就渡劫失败

有点作为路人莫名其妙的难过,特别想做点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关系,攒着一个很清奇的脑洞,写了一点,趁着难过发上来

CP如果有应该是:洛裴【洛风x裴元】楚欢【楚留香x李寻欢】

前几章打单人tag,希望有你的回复,红心蓝手无所谓了

 

——————

X走了?

裴元原本不过有事要问李寻欢,刚至门口就听见洛风惊呼,心火四起。推开门问道:“叫我有事?”

话虽是问洛风,漆黑眼里却射出冰锥一般,往李寻欢身上刺。

李寻欢向他举杯,笑而不语。

“你今日回来得很早。”洛风道。

裴元冷笑,仍瞪着李寻欢:“是以正好听见了不该听的东西?”

“我不是……”

“洛少侠问我何时走,我说这得问‘裴大夫’,”李寻欢道:“这可是‘裴大夫不让我走啊……’我这么说的。莫非不对?”

洛风诧异地看向李寻欢,不明白他为何说这样的话。莫非激怒裴元是很有趣、很愉快的事?他张了张嘴又想解释两句,却实在不知该从何说。

他一点也不想叫裴元知道自己来这儿干什么、打听什么。有些事说出来若只能徒增烦恼,不如不说。

裴元深深呼吸,强压下怒意,道:“我有事问你。”

他不待人回答,神色漠然地道:“摘星顶上也来了个你这样的。”

李寻欢只是听着,斟酒,举杯。

“叫‘楚留香’,你认不认识?”

他没有得到回应,也已不需回应。因为李寻欢在听见这个名字的瞬间,剧烈地咳嗽起来。

李寻欢是个酒鬼。一个酒鬼绝不会浪费任何一滴的酒。

哪怕喝酒会要了他的命,他也能笑着喝下去。

可他实在太吃惊、太惊讶了,是以无论怎么想咽下去,也实在咽不下去,这才呛得咳嗽起来。

楚留香?

他莫非是听错,莫非是在发梦?不然又怎么会在这个地方,听见“楚留香”这三个字?

他与楚留香从未谋过面,但却实在听过他太多传闻。譬如他风流倜傥、英俊潇洒,所有见过他的小姑娘都要被他迷住。又比如他身上总有股郁金香花的气味,所以人家又喜欢叫他“香帅”。再比如他虽然做得是偷东西这样不入流的事,做法却又实在很君子、很正派、很坦荡。

当然听得最多的,还是他那来无影去无踪、天下无人能出其右的轻功。

可正因为听得多,他此刻就越吃惊了。

这里是青岩万花谷、是江湖上最有名的名士居所,可这个“江湖”却与他住的江湖隔了五六百年!

轻功还能跑得过时间?

那他可真想拜会拜会这位“楚留香”,见一见是何许人也。

“你的事等一会儿再说。”裴元等他咳完,又看向洛风,强按下心中气焰,一字一字问:“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洛风忽然感到一丝不快,却说不出为什么。

莫非他非要裴元发脾气才好?

他猛地摇了摇头。

可又有什么好辩解、好解释?他已问出个答案,已下定决心往江南去一趟。即使对裴元说明,又能如何?

洛风闭了闭眼,直直看着他:“我来辞行。”

裴元立时往后退了一步,眼中情绪莫辨,竟只低头笑笑:“我知道了。你一路顺风。”

知道了?

他竟分毫不关心为何辞行、去往何地、所为何事,只说知道了?

这话听着,多像赶洛风离开。

洛风讶异地看着他,良久没有说话。忽然便提步走出去,道:“不打扰了,再见。”

裴元没有看他一眼。

 

关门声响,脚步声远去。裴元粗暴地夺过李寻欢手里酒壶,似乎想喝,却只紧紧捏在手里,喃喃:“师父。师父。呵,见鬼的我能叫他别想了?我凭什么!”

李寻欢只是沉默。

他这三天里日日与裴元相对,或多或少摸清楚些与他交流的办法。

裴元若笑,未必是真高兴;可他若怒,必然是有缘由的。

他们见的第一面,裴元岂非就扔了他一个杯子?

他极厌恶被人探究,自己也绝不谈论别人。看来是个行为无常、阴晴不定的怪人,李寻欢却发觉他像只刺猬。满身毛刺不过是为掩盖内心、保护自己。

“你摆着副脸给我看,有话说?”裴元猛地下,不经心地问。

李寻欢无奈地笑笑,叹道:“你这酒当真奇妙。”

裴元皱眉,不懂他在说什么胡话。

“洛道长听说这是你给的酒,跳得一丈高;你明说这酒我想喝多少便可喝多少,现在又把它拿走了。你说奇妙不奇妙?”

裴元听懂他语气里的打趣,已经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怒了:“我谢谢你,你赶快哪儿来哪儿去,好吗?”他深深吸气道:“我的事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李寻欢听他这么说,笑得更无奈了:“我若知道何处可去,何必惹你心烦?”

裴元瞪着他道:“你不是认得‘楚留香’?说不定就是来找你的。”

李寻欢笑得咳嗽。

“我听过这名字,却与他从未谋面。”他说的是再真也没有的实话,可裴元非但不信,反而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想没见过你反应那么大。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明天带你去见他。”

李寻欢听他语气里满满:别烦我快滚。

笑得更愉快了。

裴元对此毫无所觉,低着头倒酒。清细澄澈的酒液划着弧,注进杯里。他用两根手指捏着杯沿,微垂的眼中露出自嘲来。

他想到什么?

李寻欢忽然问道:“这酒是何人所酿?”

“我。”

裴元看了他一眼,酒杯在指间晃晃悠悠着。

李寻欢当真哭笑不得,难得斟酌了下语句,道:“敢问,洛道长是否不胜酒力、或不好饮酒?”

裴元一瞬间警惕起来,放下酒杯:“你听谁说的?”

李寻欢咳嗽一声,道:“我,猜测。”

裴元沉默一会儿,缓缓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这东西有什么好?醒了要头痛、醉了要心痛……”他语气轻蔑,眉却紧紧皱着,叫人一时想不明白,他究竟是在说别人,还是在说自己?

“我只知道,这世上除了生死,绝没有更重要的东西。”他忽然抬起头,瞪着李寻欢道。

那双眼睛亮如明星,映在冰冷湖水里,照着最深的夜。

这年轻人多像他从前?

身在局中,痛彻心扉,毫无所觉。

 

—TBC—

 

[剑三+古龙江湖]应思量(03)

一直想给墨洒应援,可惜还没想出什么应援办法就渡劫失败

有点作为路人莫名其妙的难过,特别想做点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关系,攒着一个很清奇的脑洞,写了一点,趁着难过发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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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聊聊?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无奈地看着眼前及腰高的小孩儿。那孩子一张白生生小脸儿上生一双深黑桃花眼,披着长长头发,看来十二三岁。若非表情太冷淡、太麻木,又穿着短打,楚留香便要把他当做女孩子。
他一张口就是命令:“跟我来。”
楚留香从不是多话的人,可这孩子却叫他感觉好奇,于是他亦步亦趋,嘴里道:“你好啊。你叫什么名字?”
“阿麻吕。”他一心一意往前走,随口答。
“哦?我叫楚留香,我们做个朋友好吗?”
阿麻吕闭着嘴,看了他一眼,埋头带路。
楚留香就摸了摸鼻子,无奈地笑了笑。
他到此已有三天,姑且弄明白了此地名叫“万花谷”,是东方宇轩偶然发现、又花费三年时间建造的,集天下奇珍、聚能人异士之所在。
此地飞瀑巨石、奇花异草、断崖流水、古树流云,无一不是浑然天成,而即使溪边垂钓的老叟,也可随手捧出叫人入口难忘的美酒。
是以他这几天四处闲逛,几乎对一切都抱有浓厚兴趣。
刚才见这少年可爱,一时忍不住多说了两句……
“年轻人,你今天又干了些什么?”东方宇轩含笑,向阿麻吕挥挥手:“昨天你闯了僧师父的机巧工房、喝了钓鱼翁的猴儿酒、还看朦胧子和颜师父下了一下午的棋。我看不出三日,整个万花谷都要知道你‘楚留香’的名字了?”
楚留香笑了笑,对这调侃并不在意。望着阿麻吕快步远去的背影,道:“我瞧‘阿麻吕’可爱,多说了两句,或许惹他不高兴?”
东方宇轩哈哈大笑:“那孩子官话说得不太熟,脾气却急,你可别怪他。”
楚留香自然不怪,两人便接着前言聊了起来。
“我刚才正听人讲三星望月、揽星潭、落星湖的故事,正打算……”
……
阿麻吕看着拾阶而上的裴元,鞠躬,道:“私兄好。”
裴元走近他,一脸无奈地抬起手,却只摸摸他头顶:“说了多少次,‘师’,不是‘私’。”
两人一道往远处一只三人高的大葫芦走去。那里支着几个小药炉,围着几个药童,正在煎药。浓浓草药味不断飘过来。
阿麻吕皱着眉纠结好一阵,咬到舌头了。
裴元“嗤”地一笑。
“大师兄好,二师兄好。”一把清脆童音打断他们的谈话,一个比阿麻吕还小几岁的短发小男孩儿跑来,脸上好奇与阿麻吕那张死人脸形成极大反差:“你们在讲什么呀?告诉我呗!”
“徐淮,不要乱跑。”裴元制止他:“正要问阿麻吕想说什么,听他说。”他左手牵一个白脸瓷人偶,右手扯一个红泥小娃娃,配着那严肃语气,实在有些好笑。
白瓷偶道:“哉新,摘、星顶撒,上……来的棱、人。”他喘了口气,道:“叫‘楚留香’。”
裴元“哦?”了一声,陷入沉思。
转眼又扯了扯嘴角,道:“我这里也有一个,新来的。”
话题揭过,徐淮又叽叽咕咕地对着阿麻吕说起话了。
……
洛风敲敲门,里面传来“请进。”的答应,他便推门而入。
李寻欢正坐在桌前,手里端着酒杯出神。见他进来,微微一笑:“洛道长。”
洛风点点头,只立在门边道:“我有话想问你。”
李寻欢仍只坐着,放下酒杯望他:“请讲。”
洛风道:“你近日受过很重的内伤,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一把剑突然飞了起来,突然刺了他?这话莫说洛风,若非亲眼所见,他自己都不会信。
李寻欢无奈,笑了笑:“说来惭愧,是一把剑……”
洛风抢声疾问:“什么样的剑?”不待回答又摇了摇头:“不,不对,不可能。”
李寻欢道:“比道长这一把略长两寸,没有剑鞘。”
洛风眼中露出不可置信,却很快压下去。
李寻欢笑笑道:“道长与那把剑有些渊源?”
“这种剑气,必是我纯阳心法。”他肯定道:“无论如何,请你告诉我剑在何处。”
李寻欢一叹,忽然道:“那把剑没有主人,不过是他人藏品。道长若与剑主有旧,或许是问错人了。”
洛风讷讷重复:“藏品……藏品?不是他,他不可能,他一定还活着,一定还活着。”他神色似悲似喜,似乎已经痴了。
李寻欢眼中一闪而过不忍,只道:“道长不如坐下,喝一杯酒吧。”
洛风沉默片刻,勉强笑笑:“多谢。”
窗外有呦呦鹿鸣,窗内却只有一片寂静。
李寻欢思忖着道:“我也有个问题想问道长。”
洛风坐在他对面,握着杯出神,听他开口,应道:“我知无不言。”
李寻欢笑笑,对他举了举杯:“我原本正在江南做客,却一睁眼已到陇西,我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洛风看着他,也感到疑惑:“你从空中落下时,我正在花海练剑。那时你已昏迷,我便把你送至隔壁。”
他道:“你究竟何门何派,所为何来?你绝不是无名之辈,可江湖上绝没有‘李寻欢’这个人。”
李寻欢叹口气,道:“是啊……所为何来,所为何来。或许不过是上天看我命不该绝,送我来此吧。”他说着自己也觉荒唐,笑着摇摇头,给自己添一杯酒。
洛风却面色凝重地注视他的动作,道:“我信你说的是真话。”他话锋一转:“但你却仍在喝酒?”
他不赞同地看着李寻欢。“哪怕是我,也知道你这毛病不能喝酒的。”
李寻欢没有说些什么“死生等闲事”、“醉乡路稳宜常至”之类的话,只点头,眼中深深笑意道:“是以,这可是裴大夫亲自送来的药酒。”
洛风“唰”一下跳起来了:“裴元?”
李寻欢并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反应,看着他。还未说什么,便有一把冰冷声音穿进。
门被一把推开。
“叫我有事?”

—TBC—

[剑三+古龙江湖]应思量(02)

 

一直想给墨洒应援,可惜还没想出什么应援办法就渡劫失败

有点作为路人莫名其妙的难过,特别想做点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关系,攒着一个很清奇的脑洞,写了一点,趁着难过发上来

CP如果有应该是:洛裴【洛风x裴元】楚欢【楚留香x李寻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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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了?

裴元推开门,立刻惊讶地瞪眼:“你怎么来了?”

话音还没落地,嘴角却翘了起来。

闻言,背对他的人忽然转过身,却没像往常一样笑起来。反而把手背在身后,又往前走了两步。

裴元抬起一边眉毛,问道:“洛风?你背后什么东西?”

洛风咽了口唾沫,一闭眼心一横道:“我在花海捡了个人回来,你能不能,能不能……”

裴元叹口气,摇了摇头,道:“好,当然好。洛道长说的话,我能有什么意见?” 

洛风睁开眼,惊喜:“当真?你不生我气?”

裴元诧异道:“我为什么要生气?我不过借个床……哦,你叫我给它看病?”

洛风皱眉:“你别说这种话。”

裴元别过脸笑了笑。“行了,我医。既然还没断气,你何必这样?”他注视着自己床上的那个人,眼中一片冰冷——此刻,他已不再是上一刻行事无常、叫人摸不着头脑的怪人;而是个笔判生死的大夫。

“你再这么看下去,我可要以为你爱上他了啊。”洛风推开窗户,外面清爽的风把他的话吹进屋里,阳光正好、空气清新。

裴元出神似地握着人手腕,好一会儿才笑了笑,问道:“抱歉,你刚才说什么?”

洛风瞬间无语,轻轻问:“他怎么样?”

“哦,他?”裴元漫不经心地应道:“你放心罢。这回你不叫我治、我也是要治的。”

“这么糟!”洛风惊诧地脱口而出,又立即捂上嘴:“不是,我是说……额。”

“我就当你是夸我了。”裴元轻笑,又很快收敛:“虽还没死,却和死了差不多。不过此刻只是睡着……等他醒了再说吧。”

他很快又笑起来,问道:“你来找我,还是我师父?今早阿麻吕刚说有信给我,你便来了。”

洛风脸色红透地看着此地“第三个人”,低头:“我来找,找你。”

裴元眸中一闪而过惊异,又故作好奇地问:“哦,找我做什么?”

洛风看了他许久,张了张口:“我想见你。我原本想往东南,可不知道怎么的,脚就走到西北……谁!”

裴元正低头眼观鼻鼻观心第不知道哪一遍,被他一吓,立刻怒瞪“第三个人”。

正想下床找口酒的某个人:“……二位请继续。”

洛风稍许步前挡在裴元前面,质问:“你叫什么名字!原何到此,若不说清楚——”

气氛凝住了。

裴元还愣在原地不及反应,那人便笑道:“在下姓李,名么,不说也罢。如何到此我说不清,至于为何就更不知道了。道长,可否赐教?”

洛风怒由心生,:“强词夺理必有所图,你——”

“李君,”裴元拉住洛风道袍,扯起个笑脸道:“不管你如何来、为何事。你明白自己的毛病是怎么回事么?”

一阵沉默。

“既然明白,便最好把你所求说明白些。免得我误会。”裴元低眼注视着霸占他床榻的“李君”,笑容已经消失。

那人与他对视,却只轻笑:“可惜李某实在弄不明白先生说的“所求”,究竟是什么意思。不过打扰两位谈话、又借君床榻一用,实在抱歉、实在多谢。我这就告辞了。”他笑着站起来,打开门。

裴元笑起来,开口:“站住。我这人素来有个毛病,你越不想叫我医、我就越想医。既要感谢,便任我处置。”

那人回身无奈地笑笑,郑重一礼:“在下李寻欢。请教先生为何相救?”

裴元讥讽地问他:“你不知道我号‘活人不医'?为什么……呵,说不得等你死了,我便明白为什么了。”

李寻欢注视着他,笑道:“感荷不尽,还未识荆?”

裴元一讶,“你不知道我是谁?”

李寻欢笑道:“请教。”

裴元神色颇倦,转身去桌边倒水:“非衣之裴、固本培元之元。‘裴元'。”

洛风缓缓放开手中佩剑,一笑:“贫道洛风,方才失礼。”

李寻欢眼中疑惑,却仍笑着:“洛道长,裴大夫。”

话音刚落,一只茶杯擦着脸碎在背后墙上。

“你再说出那两个字,我有一百种方法要你死。”

李寻欢像是毫未觉出扑面而来的恶意,反而叹息,反而沉默。

他眼前的两个年轻人都有精深修为,一人白袍高冠、面容端方。另一人红黑短打,却披发至腰、神容冷峻。

这样的两个人,无论在何处、做什么,都绝不会是无名之人。

他们看来不过二十出头,却似已饱经风霜。那位道长剑意纯然,或许是心智坚韧之人;而那位大夫虽言辞刻薄,却必是出于常人难明的打击。

他沉默着,忽然叹息:“可惜此地有茶无酒。我该敬二位一杯。”

洛风似有犹豫,裴元却直言不讳:“你这人真有心肺?看不出我不欢迎你?”

李寻欢道:“心肺大约烂光,眼睛却还不错。不过我流浪惯了,一时也不知该往何处。”

“行了,隔壁还有空屋。不过奉劝阁下,这青岩万花,可不是你来去自如的地方。”

李寻欢一愣,忽然笑道:“我此前尚在江南,此刻竟到了青岩?我莫非是在做梦?”

裴元打量着他,沉默了。

洛风疑惑道:“这么说,你不是自己来的?我捡到你时……”

“不论你说的是否真话,我姑且信你。”裴元打断道:“东方宇轩大概会对你很感兴趣,跟我去见他。”提步率先出了门。洛风跟在他身后,无奈地笑笑。

李寻欢一叹,“敢问东方宇轩是?”

裴元忽然对他失去了耐心,“万花谷主!”

“敢问青岩可是在秦岭?”

“不知道!”

“敢问国号年号?”

“开元二十……??”

裴元和洛风相视,清晰地看着彼此眼中惊疑。

李寻欢忽然咳嗽起来。他咳得并不大声,却似费劲心力要把心肝脾胃一起翻出来。只咳了须臾,便有深深血滴打在石板路上。

裴元楞楞看着洛风即刻上前,嘴里溜出一串穴道。

“用你发簪,按着没用。”他语气漠然,忽然又笑着摇头。洛风全然是个门外汉,他虽立即拔下发簪,却刺得不够深、不够准。

裴元僵硬地看着他咳嗽渐缓渐停,背回身去。

 

—TBC—

 

 

[剑三+古龙江湖]应思量(序+01)

一直想给墨洒应援,可惜还没想出什么应援办法就渡劫失败

有点作为路人莫名其妙的难过,特别想做点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关系,攒着一个很清奇的脑洞,写了一点,趁着难过发上来

CP如果有应该是:洛裴【洛风x裴元】楚欢【楚留香x李寻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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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思量

 

 

CP:楚留香·李寻欢,洛风·裴元

 

纲:李寻欢突然从花海半空坠落,洛风捡他至落星湖裴元住处;楚留香在摘星顶遇见东方宇轩,被邀请落座喝一杯酒。三五百年,一夕回返,其中有何缘由?

 

——自入江湖,繁华过眼、红尘虚度,唯记平生应思量。

 

——

 

X穿了?

 

剑者,兵刃也。《武经》中载其:生而为杀,凶险异常。剑是百兵之君,一把好剑,必须要有一个好的主人来使用,否则便要承受噬主的危险。

李寻欢眼前的这把剑,无疑便是一把好剑。

这把剑盛在绛红的绒布里,剑身光滑如水、透亮如冰。仅仅站在近处,便觉一股砭人肌肤的寒意。但这把剑却已很旧,它的剑柄些微生锈、剑鞘也已不知所踪。

李寻欢虽不用剑,但这一生之中却也不知有多少剑客败在他的刀下、又品评过多少把绝世的名剑。是以他可以肯定,这无疑是一件稀世真品。同时他也有些好奇,如此一把绝世的宝剑,究竟有个怎么样的主人?又有什么样的经历呢?

他注视着此刻沉睡在长匣中的剑,忽然叹息了。

无论其主曾经是何等人物,他只希望他的经历不太坎坷、不太令人唏嘘——毕竟,剑之一道,实在太孤独、也太难行了。

却在此时此刻,一道刺目白光闪现。李寻欢微侧开眼躲避,谁知那剑凭空腾起,凌空劈出一道剑气来。

谁能料到死物竟会自己动起来?老江湖如李寻欢也不免惊异,虽然即时退出数尺。奈何屋内方寸之地避无可避,瞬息间剑气已至。他只来得及苦笑,只有苦笑了。

 

万花谷,顾名思义,就是有一万朵花的山谷。

“可是你若以为万花谷里只不过有一万朵花,那就是在瞧不起我了。”

洛风初来此地,便有人这么对他说。说这话的人叫做宇晴,万花谷里的这些花,大多是她亲手种下去、小心照顾到如今的。是以万花七艺,琴、棋、书、画、工、医、花,她“花圣”的名头亦当之无愧。

花生于谷,日升则满谷苍蓝、日落而遍野幽紫,美不胜收。其“晴昼”之名,虽已不知何来,却实在是个与景相称的好名字。

洛风缓缓拔出负剑。

他拔出剑的瞬间,原本那放松、赞叹的神情已经完全改变,变得沉着,甚至肃穆起来。

他无疑是一个剑客。

只有剑客才能与剑相互交流,也只有剑客才能听明白剑说的话。是以名垂千古的剑客,必然忍受过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和煎熬。

师父也有过这样的时候吗?洛风忽然这样想到。可是还未继续细想,就有变故陡生。

一个人忽然从他眼前落下。

一个昏迷的男人。

洛风吓了一跳,下意识双手去接。可他一只手尚且握剑,单手如何接得稳?立刻被狠狠带了个踉跄。

 

 

“世上竟有如此绝品!”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赞叹道。

“自然自然,这可是唐朝的古画,到现在,有,有多少年你算算?”另一个人满脸得意。

“……嗨,这,这我哪里懂呢?您可是行家啊。”大肚男人眼神左右逡巡着,嘴里道。

一间幽暗密室,只有一根蜡烛的火光。

只听见另一人大笑的声音:“不错。这纸张、这墨色,最主要是上面的题字。那可是颜真卿的墨宝!”

话音刚落,烛火一颤,灭了。

 

楚留香觉得这一定是他此生经历过的,最奇怪、最奇妙,也最让他摸不着头脑的一件事。

他脑中已想了百遍,却仍然不明白事情的经过。

但他这个人却又有个毛病:想不明白的事,一定要想个清楚、想个明白。

是以他又一次陷入沉思了。

幸好此时有人打断了这个死循环。

那人道:“远到是客,朋友不妨坐下来,喝上一杯酒,如何?”

任何人都不会拒绝这样善意的邀请,楚留香也不会。于是他飘然落下,优雅地坐到席上,笑了笑道:“我虽算不上酒鬼,但有好酒喝,总是不会拒绝的。承您美意,多谢多谢。”

他的态度很自然,说话也很客气,分毫没有被人说破行踪的尴尬。

于是那人也笑了,呼人摆酒,似乎很是欣赏这种从容和镇定:“能请你这样的人喝酒,也是我的荣幸。只是,还不知道朋友的名姓?”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打了个哈哈:“偷鸡摸狗之流,难登台面,名姓不提也罢。”

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之前,楚留香一向不愿意把自己置于险境的。

那人却仍然毫不动怒,哈哈笑道:“年轻人,你哪像无名之辈?”不待回答,他又道:“我名‘宇轩',复姓东方。”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笑道:“东方先生,也实在不像无名之辈。”他喝了口桌上的酒,道:“我是楚留香。”

他已准备好迎接可能出现的惊异、赞美、讥讽、甚至仇恨或者愤怒——他一向很有自知之明。

可是东方宇轩却只是赞道:“好名字。”

他难道没有听说过“楚留香”?难道不明白这三个字怎么写?

楚留香虽然不觉得自己非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一个江湖人,一个会武功的江湖人,哪有不认识他的道理?

他实在想不明白。

于是他也就问了:“请问东方先生,这里是哪儿?”

东方宇轩愣了好长一会儿,道:“此地……青岩万花谷。”

楚留香重复道:“青岩、万花谷?”

东方宇轩叹气,又道:“是。秦岭青岩,陇西万花谷。”

楚留香知道秦岭、知道青岩、也知道陇西,可他还是没有弄明白“万花谷”是个什么地方。难道是有一万朵花的山谷吗?一想到这个可能性,他就又笑了。

他笑着摸了摸鼻子,叹息一声,站起来鞠了一躬道:“东方先生,我有件事实在想不通,却又非得弄明白不可,请您务必解惑。”

 

裴元合上门,深深呼吸了好几次。

他摇摇头,顺着长长长长似乎没有尽头的台阶一步一步往下走,几个药童对他打招呼,他只若未闻。

他越走越快,眉宇间露出焦躁来。

但远远看见那扇小门,他突然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又一次深深呼吸,一把推开门。

 

 

—TBC—


 

【剑三】一个夜市(下)

三十五岁莫雨×十二岁裴元

脑洞拉郎只为放飞自我

——
裴元疯玩了一晚上确实有些倦,两人走进一家卖酒小店,歇脚。
莫雨驾轻就熟地要了壶烧刀子,就上二两牛肉一碟小菜。再转头一看,小孩子木楞楞地小口舔着糖葫芦,眼神已经不知道飘去哪里了。
这是困了。
夜色已深,人声也渐息,若不是莫雨提起子正会放烟花,此刻两人已在回程路上。
即使他知道,若自己不提议留下,裴元便无论如何都不会说出口。若他装作不知,小孩子是真的不打算看这场烟火的。
但他如何舍得留下什么遗憾?即便是梦,这样美梦,他愿作到最后。
裴元没有提起过小时候的事情,莫雨只记得在一个狂风大雪的夜里,他半梦半醒,听活人不医三言两语对着王遗风说起他身上毒症的来历,轻描淡写。他们那时隔着一扇木门,裴元在外面一句一句说得调理分明,他在里面听得昏昏沉沉。
那是他第一次听说这个人,一个无关紧要的大夫,带了个毫无根据的偏方,居然直接见到了恶人谷主,他们还心平气和地谈话。莫雨一直也不知道裴元后来进来看了他。毒发折磨,他睡过去了。
直到今天,直到看见裴元至今反应,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们或许走过极相似的童年。或许因为流浪过的人更容易互相分辨,裴元才不惜一切表达让他安心,也因为这,现在莫雨亦在做同样的事。不善言辞如他,或者自己也觉得这举动傻得可笑,仍别无他法。
裴元坐在一边,身体轻轻晃来晃去,全副心神放在手里糖葫芦上,表情迷瞪瞪的。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把那副小孩子身体圈得近一些。动作甚至有点小心翼翼,生怕暴露了里面自己都还没理清的爱惜。
裴元很安心地靠上去,用头蹭了蹭他腰边毛饰,大约觉得很是暖和,埋在里面不动了。
过了两秒却又猛地挣扎着要出来,莫雨轻松按住,语气里的无奈都要变成实质:“你可以睡一会儿,我叫你。”随手用宽大衣摆把人捂住,免得他受风寒。
那一团子又不动了。
莫雨给自己倒了酒,吐了口浊气。
昆仑这地方,早年多得是浪荡客、亡命徒,浩气恶人各守半边打的不可开交,又有西域各教时不时添乱,正经人谁也不往这儿走。这几年战事刚歇,原来那批人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倒都是些淳朴老实的当地人,一时民风干净得变了个样子。
恶人谷主极少来此喝酒,店家倒对这个神色冷锐的男人映像很深,努力招徕作回头客。烫过的粗酿看起来也颇不错,卖相本分,劲头很大,在雪夜暖灯下喝上一盅,隐隐有了份独属北方粗犷的惬意。
隔壁桌几个大汉划拳吃酒,声音嘈嘈杂杂,话题却不过是家里娃儿吵着要出来玩之类,家长里短得毫无血气。与四五年前到底是不一样了。
裴元在一片行至尾声的热闹里睡得很安稳,好像也挺沉。白净小脸儿泛着浅浅粉红,胸膛起伏稳定,像是梦都没做的好眠。
活人不医放着世外桃源的青岩万花不住,跑到冰天雪地受苦受累,从战事结束至今也有两三年那么久,愣是连阿麻吕都找不到他踪迹。开始时候莫雨铁了心逼他回去,恶人谷上下都装作没有这个人,隔着三个屋子各过各的日子。后来没有两个礼拜新任恶人谷主就耐不住了,一是万花谷态度奇怪,大师兄失踪这么大的事连一个口信也没有,全然像是没这个人的样子。二是对着一张平静无辜的脸,再怎么说也是认认真真放在心口的人,谁都做不到日复一日装看不见。
也就把人请进恶人谷大营,顺理成章住在一起。到那时裴元才云淡风轻说起万花开谷,他为了师父遗愿自请出来继续收集药方写书。大约这辈子,不会再回去了。
莫雨至今都说不清那时自己是什么心情,他想要是我一辈子不松口,你要一辈子住在对门这么看着吗?裴元啊裴元你真好本事,好忍耐,好涵养。但他只是把人按进怀里,用力抱住,冷言冷语横在嘴边,怎么也说不出。
说不震动是假的。他自问做不到扔掉恶人谷这个摊子,扔不掉肩上这个称呼。一如很久很久以前穆玄英大声质问他,为什么不能和我回家,为什么不能离开恶人谷。他那时候说我们早就回不去了,不是因为穆玄英站在他对面那么光明美好,不是因为他满手鲜血,甚至不是因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爆发的疯病。他只是发觉泥足深陷。分明他的毛毛就在十步都不到的地方,他竟一步都迈不出,一步都动不了。全世界都要反驳他的努力,只因为他是恶人谷的小疯子莫雨,他就永远不再有机会,做回稻香村里傻毛毛的莫雨哥哥。
多可笑的因果。
而裴元只眨了眨眼,转手就摘下他青岩万花那个大弟子名号,轻易得不过摘了片花瓣。他一句质问怀疑都没有,却每一个举动都在对他说,你不需要做任何放弃,我们也可以很好。
我们一定会很好。

莫雨一边想着,酒喝得很快。一盅已经喝完,小二殷勤地换上一盅,把空酒壶收回托盘里,手脚麻利地去下一桌了。
酒盏刚刚斟满,腰边动了动。莫雨手一抖,好险洒出去,赶忙放下酒盅,掀开衣角。
裴元软软趴在他腿上,一双眼睛亮如黑珍珠,脸色有温暖红晕,像只刚蒸熟的小虾饺。莫雨忍不住揉了一把他的头发,酒液浸润过的嗓音格外低冽惑人:“醒了?还有半刻。”
收回的那只手上还留着细软发丝的触感,指尖麻痒温热,他下意识捏上酒盏,好让自己不那么不知所措。
裴元又蹭了两下,心满意足地撑坐起来,露出一个浅浅笑容,叫他:“莫雨哥哥。”莫雨转开眼,匆忙把酒往嘴里送,飘出一个意义不明的鼻音。
裴元张了张嘴,忽然捂着鼻子,小声打了个喷嚏,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伸手去袖口里翻出布帕,这时才注意到最后一颗糖葫芦串着签子,搁在桌上小碟子里,糖稀冷了,看起来颜色欲滴。
莫雨见他愣住,伸手捏了捏小孩子微红鼻尖:“受风了?”感到手中温度正常,也便放下心来。捻起根筷子,冷峻眼眸里闪过去一丝笑意。
“喝酒暖身,要不要尝尝?”
裴元眨了眨眼,打量着挺清澈的酒液,又看着莫雨用筷子轻巧一点十分随意,送到他嘴边,毫无防备地张嘴一舔。
……
莫雨捂着嘴闷笑出声。
小孩子突然从鼻尖一路红上去,脸颊、眼角、耳垂,墨发与黑袍间若隐若现的小段脖颈也透着嫣红,微开的嘴唇里小声吸呼,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他只觉得口鼻皆辣,一团火苗沿着烧下去,也不知道是冷是热。心脏跳得奇快,呼吸却变得很顺畅,有点新奇。
烧刀子入口最辣,莫雨哪里不知道?看着裴元素来沉稳理智的表情彻底破功,心里颤动,忍不住捧着他发热脸颊,轻轻掐了一把。
谁知小孩子以为这举动是种嘲笑,一两滴看起来无害酒液也叫他这么大反应。居然撅起嘴,一头扎进莫雨怀里,羞得不敢见人。其实莫雨哪有什么深意,不过情之所至,却让他以为被满心信任之人欺负,感到难过起来。
莫雨讶异地觉出小孩子猛地扑过来微微发抖,又好笑又无奈,立时歉疚,用这辈子都没有过的语气服软:“是我不好,莫雨哥哥不好。不生气,嗯?”
这要是随手提溜个江湖人,告诉他眼前这蠢哥哥样的男人是鼎鼎大名的恶人谷主,只怕能给人吓疯了。效果绝不亚于昔年雪魔吹笛覆云雨,一个字面意义的如雷贯耳,一个毫无引申的弹眼落睛。
他不安慰还好,软话一说,裴元更没脸出来了。举家遭难之后,独自游学的这些年,莫说如寻常孩童一样撒娇,一个遮风挡雨之所都不曾有,事事靠自己变通学习,一切苦楚都无处疏解。如今莫雨一个拥抱一句示弱,轻易敲碎他最后一分客气距离,听着只觉得眼眶都发热。层层压在心底的委屈忽然发酵,让他不敢动弹。
只怕呼吸之间,眼泪就落下了。
莫雨好像明白过来这反常的缘由,抱着小孩子颤抖身躯,心下黯然。拍了拍他背脊,低声转开话题:“抓稳,我们去看烟花。”
裴元顺从地偎过去,任莫雨抱着。他听见莫雨扔下碎银,干脆站起来。又听他走出去,巨大风声过耳,却没由来觉得安心放松。好像终于靠岸的旅人,把自己摔在坚实沙滩,不愿爬起来。
小孩子到底有没有哭他不知道,但直到破风声带着第一下巨响划透长夜,裴元从他怀里转头往外望,莫雨都觉得胸口那片皮肤滚滚发烫。
赤色烟火在天幕怒放,一朵一朵,也就开成了百花齐放。簌簌落下的残金和不断上升的新蕊遥遥相应,映着他们面容。
极高的屋顶只有莫雨抱着裴元,正对着铺满烟火的那条大街,屋下黑压压的人群和欢笑,延展成十里人间。把那些莫雨已然走过的,和裴元还没有机会走过的,全都连在一起,串成一个望不到的远处。
喧嚣尽头,恰是你我静坐的样子。
裴元在漫天飞舞的流火飞雪里抬头望着他,很轻很轻,很认真的说:“莫雨哥哥,我这一生,都没办法把这当做梦了。”
他听见自己微笑的声音,却听不见远处的烟火了。

—end—

【剑三】一个夜市(中)

三十五岁莫雨×十二岁裴元

脑洞拉郎放飞自我

——
当天午后长乐坊有街市,莫雨确认了裴元确实退烧又盯着睡过午觉,傍晚带他出了门。莫杀被丢下看家内心一百个不乐意,可莫雨轻描淡写一眼,就让他闭嘴了。
那眼神好像在说……打扰我们逛街就做成肥料,的意思。
裴元在游学医术的这几年是见过这种街市的,但口袋里的铜币永远需要精打细算,一分钱摔开八瓣来省出一本医书的日子让他实在不敢把眼神停在这些——玩意儿上。
灯火通明,长乐坊一整条街都点着橙红的灯笼,夜色渐起,人声也越来越喧闹。
他小时候是过着好日子的,吃穿用度不缺,稀奇玩意儿也见过很多,面人糖人,布娃娃兔子灯这些,他虽会隐隐心动,也自觉过了最有兴趣的时候。但是那些猜谜、套圈、投壶之类……
莫雨居高临下看着裴元东张西望,觉得有些忍俊不禁,那分明是跃跃欲试又故作冷静的神态让他心里一动,拍拍小孩子的肩膀:“时间很多,你可以一个一个玩。”
话音刚落,就见到裴元八方不动的小脸儿蹭一下红了。小孩子抿着嘴,可疑地移开视线,随手一指远处:“那……先去那家。”
墨发玄裳的活人不医的影子从莫雨眼前一晃而过,与这个刚到他腰那么高的孩子重叠,叠成一个星辰般的眼神。
那么不同,我却依旧知道,你还是你。
裴元随手一指是家投壶店,奖品各色脸谱面具,还有用木头削成小男孩儿最爱的十八般兵器。不过莫雨估摸着他真是随手指的,脸谱还两说,外门兵器从来非他所爱。
果不其然裴元打量了一会儿挂在第一排一对门神面具,犹犹豫豫地轻轻问他:“可不可以试试……”莫雨干脆利落掏钱。
带毛毛流浪的那几年他没少想过这样的日子,街市随便逛,想吃什么都能买,一家一家店玩过来。后来两人分散重聚立场相左,又后来天下乱世,说来不过寻常人家的简单心愿,却始终没有机会实现。
莫雨穆玄英陈月他们三个人,打小一起长大,不久前在万花谷里偶遇,说起稻香村的无忧童年,竟都无声唏嘘。
莫雨从回忆里拉回思绪,就见裴元捧着个赤脸獠牙的门神谱,仰头看着他,身后投壶里八九支签子扔得满满的。那眼神在灯火里那么深亮,他不由自主蹲下身,想看得更仔细些。
裴元两手穿过他肩颈和长发,认真:“别动。”
莫雨维持着双臂微开的动作,直到他说可以了,忽然就把他抱了起来。双脚骤然离地的感觉叫他一僵,原本虚虚环在颈边的手也用了力气。莫雨让他坐在臂弯,侧头问他:“作什么给我,嗯?”面具斜戴在恶人谷主脸边,裴元看着这两张近在咫尺的面皮,笑弯了眼睛。
莫雨早年很避讳这些,恶人、疯子,他没有表面那么充耳不闻,也实实在在为此痛苦不堪。但是除了毛毛死心塌地的信任,除了王遗风真正看透的漠然,他从未在世上得到过宽容谅解。所以年少时他恨得那么烈、恨得那么决绝孤戾,甚至差点被毒所害,成为野兽。
这始终是他的心病,一直到红尘心法大成,毒被裴元解净,浩气恶人联手对抗安禄山,才终于慢慢放下。
活人不医从不曾露出轻慢厌恶表情对他,甚于用清冷嗓音叫他“小疯子”,也全听不出半分贬低意思,多得是无奈纵容。他没有断言这毒必解,从不出言安慰,莫雨从疯症里醒来,却每每有他平静眼神相望。结果而言,毒发症状确实减轻,甚而连内力也有精进。
这样的裴元,就算是小上三十岁,莫雨也相信,丝毫不会有刺他痛处的意思。
小孩子只是笑,不回答,莫雨觉得心里痒痒的,竟起了少年心思,作势松手:“意思我面如修罗?好小子,便要扔了你。”
裴元分明觉得自己腾空了几秒,脱口而出的惊呼断在半路,又被稳稳接住。他心里鼓荡,那半声尖叫轻易打破不符年龄的稳重,本该觉得害羞,他却奇异地只有激动开心。小孩子用力回抱住莫雨,呼吸波动地轻轻回答:“莫雨哥哥,谢谢你。”
莫雨说不上来是怎么的五味杂陈,嗤笑一声,狠狠揉了揉他的头发。
人潮拥挤里,他们如世上一切平凡人家一样,团圆喜乐,轻松欢笑。

——
在大杀四方扫荡了七八个摊子之后,莫雨深刻见识了裴元令人叹为观止的游戏能力。小孩子看准的奖品毫无例外都是一等二等的彩头,不见得次次得手,两三把之后也都娴熟如信手拈来,眼到手到,控制精准得极有点以后下针那个苗头。更不提猜灯谜下五子棋这种——长乐坊里摊主多是老实人,见裴元认真可爱,偶尔有一两个答不上来的,也笑嘻嘻递了奖品过去。
月上中天,细细飘起小雪。
莫雨一手提着裴元扫荡来的乱七八糟玩意儿,一手牵着他慢慢走。他只要微微低下头,就能看见裴元乌黑刘海下面隐现的深黑眼睛。
他们后来在另一个摊子又赢了个青獠牙的鬼脸,现在歪戴在裴元脸边。鬼脸愈狰狞可怕,反倒愈显得他眉目舒展。昆仑十天里有八天多都要下雪,本是很常见的景致。但灯花如昼,暖光葳蕤,这样橙色的雪片降落下来,裴元素净脸上带着静静微笑,简直,炫目得让莫雨深深吸了口气。
真好。
他不可抑制地又一次这样想。
真好。

素来雷厉风行的恶人谷主此刻神色消融,拉住他,低沉嗓音敲人耳膜:“去吃点东西?”他注意到小孩子的眼神从面人摊子飘过去十几次了,本想等他自己开口,现在看来有点难度。
裴元偷偷拧巴袖子,即刻点头:“好。”脚下直直就往吃的去了。莫雨被他拉着在人群里左拐右转,摩肩接踵不好受,他却一点不耐烦都没有,满心满眼都是这个孩子。
面人摊围着一圈人,小孩子凑在一起看老师傅用一把剪刀刷刷刷剪黏揉添变出个漂亮面粉娃娃,眉目秀气长发宫妆。隔壁糖人摊子也不遑多让,一把勺子翻飞如笔,亮晶晶的糖稀拿起来,就是栩栩如生一条飞龙。正惊艳着这头,那处却是用香气说话的,一锅油滚烫,四方方豆腐块接连入锅,只听滋剌声不绝于耳,豆皮炸得金黄酥脆,淋上艳红酱料,香气肆流。这样店家多不胜数,莫雨索性沿路一家一家买过去。也不多,各色新奇都要一份,权当过过瘾。
裴元从小没有边走边吃的习惯,开始很有些不好意思,接过面人就站着不动了。莫雨看了他一眼,低笑:“吃不下、不好吃给我,就站着慢慢吃,我不走。”说着去下一家掏钱,一直站在他能看见的那点距离里。
再拿着串烤扎肉和炸豆腐回来的时候裴元脸色红红的,手里糖人只剩个串子,嘴角一点点糖渣,看起来就很甜。他把吃的递过去,用指腹蹭掉了那点晶亮。
小孩子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走了两步,脸色更红了。
裴元吃东西教养好得人无地自容,真不和口味的却也不再和莫雨客气,拽拽他递到手边,换一盒新东西继续吃。两个人手上满了又空,沿街走着,停在了一个散摊前面。
全世界的街市都无法抵抗这个东西的魔力,没有任何小吃甜食可以代替它的地位。
它叫冰糖葫芦。
世界上最顶级好吃的糖葫芦,最外面是一层薄薄糯米纸,挖去籽的红山果淋满麦芽糖,撒上晒得喷香的白芝麻,里面夹着入口即化、甜而不腻的满满豆沙和饱满核桃仁。一口咬上去,酸甜可口、软脆俱在,忍不住连竹签都要吃下去。
他们正好碰见了这种,最顶级的糖葫芦。
有苹果串的,山楂果串的,有豆沙的,没豆沙的,一颗颗都鲜红剔透,闪闪发亮。莫雨看起来也有点蒙——糖葫芦,他是吃过的,可是这品种有什么区别?真不知道。
裴元表面上还是挺冷静的,心里激动得不行,毕竟一直是心向往之从未得尝的名物,想吃啊。摊主一个年轻小伙儿看着一大一小,笑嘻嘻招揽:“吃个啥,都好吃,我包票。”
莫雨其实觉得,各买一个也不浪费,虽然他们一路吃过来差不多半饱了,男人的胃口毕竟是不可限量的。但看看裴元认真打量对比的样子,又没有这么说。他想起陈月很偶然提起过的,说冰糖葫芦是有馅儿的,有馅儿的特别好吃。于是问:“哪种有夹心?”
摊主笑嘻嘻扯皮:“都有啊,这个甜点儿,这个酸。这个粉点儿,那个脆。”
其实最好吃的那种吃到过的人少,最主要的原因是它从外表看长得最不像糖葫芦,最不好看。别的几种,果实颗颗完整饱满,独它被分开对半,常理上不太接受。
裴元不知道区别,没听出店主调戏他来着,第一次听说还有馅,仰头认真问:“什么馅儿的啊?”
店主一本正经:“那里面是豆沙,这个,籽儿。”
莫雨愣是笑破功了。
堂堂恶人谷主,站在区区冰糖葫芦摊前,众目睽睽之下,被刚到他腰的小孩儿,狠狠踩了一脚。
掷地有声。
他看着最后如愿以偿拿着最大一串有夹心的冰糖葫芦的裴元——脸上还残有刚才恼羞成怒的绯红,眼里闪烁着纯粹属于孩童的快乐——咬了一口手里的糖葫芦,满足得眯起了眼睛。
他刚想开玩笑说什么,下一秒红红果实便凑到脸边,裴元似乎全不记得之前窘迫,抬头注视着他,声音软软的:“莫雨哥哥,啊?”
莫雨眼神一深,觉得红尘心法静气宁心的作用都乱了套,被这亲昵信任的举动狠狠一拨,心底酥酥麻麻一直到头皮。总算知道为什么两人相处时裴元永远游刃有余,而他除了笨办法根本无从招架——每每被他一个眼神撩拨得心绪激荡,莫雨便凑上去吻他,这时的裴元只是个动了情的凡人,而不是笔判生死的杏林首徒——那些不需克制的深情,他可以一览无余。
但此时情况不对,时机不对,莫雨心里只剩下干火无力空烧。再怎么动心也只有无奈忍着——莫说裴元绝对不是这个意思,小孩子的感情多么无邪,哪里经得起他任何出格举动?
他兀自冷静一下,半蹲着就着小孩子的投喂姿势咬了一口,无意识挑了挑嘴角。
满脑子,太甜了。
裴元认真追问:“好吃吗?”
莫雨站直身子,含含糊糊地点头说好吃,眼神游移不定,根本不敢看他。那双眼睛微微茫然,毫无杂念,多看一眼都是折磨。
裴元偏了偏头,想不透为何他忽然兴致缺缺,一时有些踌躇。空出的那只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手,晃了晃:“要不要,休息一下?”
莫雨控制不住地抓紧那只手,声音都发抖了:“嗯,休息一下。”皮质手套隔开他们的掌心,裴元微凉的指尖蜷缩在他手里,却好像,直直碰到了他的心脏。

【剑三】一个夜市(上)

——
三十五岁莫雨×十二岁裴元

脑洞拉郎只为放飞自我

——

莫雨半梦半醒之间觉得有东西在怀里蹭来蹭去,借着清早阳光好容易睁开眼皮,对上了一双清亮深黑的眼睛。
这双眼睛他再熟悉不过,所见的时机也总差不多。大多是他从各种时候醒来,浑身爽快,伤口处理干净没毒没痛,对上这双眼睛,接过一碗药。
但今天却很奇怪。莫雨楞楞看着那双亮如星辰的眼,把人从被子里抱出来。
这人……这孩子是怎么回事?
恶人谷谷主难得有些迷茫。
孩子被他扯出来,身上挂着件巨大黑色里衣,似乎也很茫然,斟酌着开口:“……请问这是哪儿?”
莫雨心里更有几分怪异了,神色莫辩地与他对坐,低缓问道:“你是裴元,是吗?”
小孩儿眨了眨眼,没有回答,莫雨却从这熟悉的态度里确认了这一点。他于是心中稍安,才回答之前的问题:“一时说不清楚,你就当来此地做客一遭。”
听见这话,不犹豫是不可能的。裴元又看了他片刻,却很冷静地点点头,仰头问他:“你识得我,可以告诉我名姓吗?”
莫雨又一次暗暗感叹于这种强大得惊人的接受能力,欣然:“我叫莫雨。”

莫杀从今天早上开始整个人都不太好,谷主身边跟着个水灵灵的小娃儿,同进同出,连说话的语气都放轻了三成。这感觉如同浩气去年端午带着大军冲进昆仑却一件兵器都没带而专门来送粽子——这两个阵营的画风还能不能行了。
他把手里的粽子放在桌上,安静如鸡地站在一边,强行目不斜视。
莫雨坐姿一如既往不羁,单脚踩在椅子上,撑着侧脸,指着桌:“白的,肉的,先挑。”
裴元已经换上一身妥帖黑色短打,看起来干净利落,端正坐在他边上,道声“谢谢。”双手拿过一只白粽子。
莫杀琢磨了一阵,觉得这个相处模式怎么这么眼熟,想着想着有点迷幻。
那边两人安静吃着早饭,又有人来了。
这人从窗户里纵身而入,人未至,声音先到:“莫谷主!我看你来啦!”
一席蓝布衣服在恶人谷的阵地亮得如同探照灯,不是穆玄英是谁?
莫雨眼皮都不动,发出了个“嗯”算是听见,嘴角却微微上扬,泄露了一点儿情绪。
裴元手上动作停了一停,接着又默默吃起来。
穆玄英四处张望,一眼便注意到这个小孩儿,心眼一转没有多问,笑嘻嘻地抽了个椅子坐下:“莫雨哥哥,早啊。”
莫雨吃得差不多了,正用茶水漱口,又“嗯”了一声,随口向莫杀吩咐:“午饭过来吃,你带他去我房里。自己挑书看。”
后一句对着裴元,放低了声音,连语气都似乎柔和了。
裴元咽下嘴里粽子,手里还剩半个也放下了,静静点了点头。
他们刚走出去,穆玄英就一副不可思议地样子看着莫雨,吃惊:“裴先生真是神人啊,你俩连孩子都能生?”
莫雨一副败给他了的表情,抬手给了他一脑壳:“瞎说什么,那就是裴元。”
穆玄英更吃惊了,掰着手指数:“莫雨哥哥你今年,下个月三十五吧?裴先生比你大十二?还是十三岁?这,刚才那个……一共也就十二岁啊!”
莫雨沉默了一下。确实,这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返老还童?仙术?妖法?可裴元是没法假装的,明眼人都看得出,莫说他自己,连穆玄英都觉得这个孩子那么冷静从容,除了裴元想不出第二个人来。
他忽然笑了笑,却一副放松姿态:“机会难得,左右无大碍,顺其自然又何妨。”
穆玄英瞬间仿佛看见了他那个被莫雨玩耍得鸡飞狗跳的悲惨童年,偷偷泪流满面。

莫杀带着小孩子七拐八拐回到莫雨房间,开门,指着一柜子书:“那儿的,娃娃随便看吧,要什么和我说,别自己跑了。”裴元静静听他说完,又点头道谢,说知道了。
十二三岁的莫雨正带着毛毛流浪,一个包子分三顿一人一口吃。十二三岁的毛毛跟着莫雨从洛阳到长安,紫源泽纵身一跃,从此成了穆玄英。
而十二三岁的裴元在一个又一个村庄医馆中间行停,即将遇见那个改变他一生的老人。
他一醒来,却发现来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身边躺着一个全然陌生的成年人,可以一口确信他的名字,看起来有自己的权威。
怎么想都觉得自己被绑票了啊……裴元在无人的屋子里无奈地笑了笑。
他站在高大书柜前,目光扫过满满藏书,有点疑惑——医书很多?那位“莫雨”,看起来有深厚内力,却一点都不像医生。但这个念头只停留了一瞬,在他看见某一本书时立即不见了。
大概是他伸直手臂的高度,贴着书架边沿的第一本——手抄颜体,《大医精诚》。
书的主人非常珍惜它,纸张没有任何皱褶、水迹、书蛀,只有边沿因为无数次的翻阅而显得发薄。
裴元极郑重地取下来,已有点挪不开眼了。
他当然不知道这本书是什么样的来历——未来的自己反复誊抄默写,写满了批注的这本大医精诚,如此巧合地提前来到了他自己的手里。
这一瞬间,冥冥中有信仰降临。

——
昆仑的夜风极大,山气积聚,阴寒刺骨。裴元停下翻书的动作,把双手凑近烛火捂了捂。少年的身体远不比日后药王亲手调养的那么健康,一日遭变,一时难以调整过来,阵阵发冷。
莫雨推门而入,他的手还悬在烛火上,表情有点惊讶,即刻收了回来。紧接着眼睛又落回书上,很快入神了。
恶人谷主大步流星雨,一把把他抱进怀里,少年失热的体温紧紧贴着他的皮肤,引人战栗。他看见这本书上的笔记,就想起这个孩子长大以后的样子。想起他永远恰到好处的沉默遗世,偶尔不自觉流露的深沉的温柔,还有无声微笑起来的恣意风流。
裴元僵在他怀里,神经却觉得放松——这个温度让他心里安定。于是他没有挣扎,乖乖地往后靠了靠。
莫雨觉得有些可爱,低低笑起来,问他:“困吗?还冷?”
裴元竟然害羞,耳尖红了一片,低下头“嗯”了一声,又轻轻摇头。少年声音轻软,听来有种倦意,让人心里软了一片。莫雨抱紧他,捂住那双手:“睡觉,书是你的,跑不了。”
得到点头答应,恶人谷主干脆利落地抱人上床,掌风一扫,满室星光。

——
夜里裴元还是发了烧,考虑到肖药儿下药的手法,莫雨觉得情理之中。但能料到不代表有法子,好在小孩子生病都是一个套路,出了汗就退烧,多喝水多睡觉。第二天醒来小孩儿眼神清醒,除了神色疲累,没什么不好。甚至认真反省,觉得给莫雨添了麻烦。
莫雨嗤笑了一声,揉揉他汗湿的头发:“我欠你的多了,不用道歉。”
裴元沉默片刻,试探着叫住他:“莫雨……叔叔?”
莫雨好气啊。
裴元咳了咳,“莫雨哥哥……你是不是认得……以后的……我?”
莫雨心思百转,即刻意识到他是发现了什么:“谁告诉你的?”
裴元指着书扉页一个年号,轻声道:“这应该是三年以后……可是这书看起来,已有十多年了。”
敏锐、冷静,日后的活人不医名动天下,原来竟从这么早以前就有迹可循。
莫雨神色不动,算作默认:“这事非常理可循,我毫无头绪,也无法向你解释。”
裴元脸上出现了一种震惊得有点迷茫的空白,讷讷:“哦……这样……这样么。”
这消息对过去的人而言,自然远比未来的人震撼。毕竟生活之所以使人向前,正因为时间之于每个人的不可抗拒和不可预知。
裴元无意识地双手纠缠,有些失神。
莫雨皱了皱眉头,拍他:“莫想。就当来昆仑做客,你在几日、我陪你四处走走看看。他日回去了,只当没发生吧。”
裴元疑惑地看着他,终于问了个稍许符合他年龄一些的问题:“我以后常常能见到你吗,莫雨哥哥?我是说……认识你以后,成了很好的朋友吗?所以你才这样……”
他看着这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里面小心翼翼地翻腾着期待。莫雨觉得似曾相识,又实在不记得裴元何时有过如此可爱的神情。
裴元在说他的怀疑,他们不相识,至少现在还不相识,莫雨对他的关注明显太多了。
他又想起刚才那句“我欠你的多了。”十二岁的孩子实在分辨不清里面包含着什么难言的感情,却也知道这个“欠”好像有种不需清算的心安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