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安︿华

【粮食向】或忘

×开题的时候想写一个关于中元的祭文
×所以不甜
×很多很多脑补和私设
×期待你和我聊聊天

×
这是个梦。
及腰高的秋荻雪白,苍苍天野,一只孤雁从昏红的夕阳上掠过。
他看见那个孩子冲他挥手,笑着喊他,往远处退去。
师兄,师兄——
他想说什么呢?

×
他推门。木门为这欲盖弥彰似地谨慎,发出尖锐的嘲讽。
门里人却充耳不闻。夕阳透过窗棂,勾勒着他支颐出神的侧脸。手边书卷翻至尾声,留下一段颤抖潦草的字迹。
他缓缓转过头,把遥遥的眼光投在来客身上,不可查地皱眉,问:“怎么了?”
来人张口结舌,踉跄地凑近书案,指着那一段,望着他。
最后只抖索出两个字:“……师兄。”
他指尖一颤,呼吸顿了。

×
徐淮小时候有几分钝,长远看或许可说大智若愚,说白了便是不通人情。
他最粘药王,也只是不离左右地呆着,常常一整天也不说几句话,睁着点漆的眼睛四处张望。说他呆却也不是,眼里那点透亮,清清楚楚。
只有些木愣愣的,冷了不哭,饿了不闹,从树上掉下来蹭破一大块皮,要不是沾在椅子上血淋淋,自己都不知道。
除了药王,一众大人吓得手忙脚乱,老人还有心思笑呵呵地招呼:“哎,元儿,给他拿条新裤子。”
裴元嗤地一笑,忍不住在小孩儿脑门上重重捋了一把毛。
徐淮就无辜地抱着头,看大家笑作一团,难解地也笑起来。
蹭破的皮肉很快结痂,敷着药又痒又热。孙思邈见他近日坐不住,猜出原因,转头把一串小萝卜头支使去天工阁挖药玩儿。
严格地说,挖药的是裴元,剩下人负责玩儿。已近双十的药王首徒一边眼观六路一边叹气,从师弟嘴里抢救出一串万花针,反手弹了他个脑瓜崩。
“什么东西都往嘴里放的啊?”他没好气道:“神农也要被毒死,何况你?”
徐淮揉揉额头,撇着发麻的嘴乖乖道歉:“对不起,师兄。”
阿麻吕则在边上偷笑,他手里一束茜草已被揉得稀烂,脏在手指。
裴元看他一眼,不置可否。略清点一下半日收获,背起药篓与僧一行致谢。
工圣似乎在造什么新玩意儿,随意应了几声,敷衍:“有空再聊。”
看形状,是个有手有脚的篓子。
晚上孙思邈亲自烧了锅甜粥,香得东方宇轩都不请自来,把几个小孩儿的头挨个摸了一遍,才道:“伯伯也添我一副碗筷呗?”
裴元咬着筷子翻了个白眼,为他这平白升了个辈分的行径啐一口,慢条斯理吃净碗底,站起来:“各位慢用。”
药王笑呵呵的脸上略有忧虑,转眼也便无影无踪,不知从哪儿变出来干净碗筷,又给后生们添粥。
徐淮却愣愣看着大师兄出门,突然没了胃口,悄悄捧着碗筷跟了出去。
裴元正在汲水洗刷,见他出来,招了招手。
夜里起风,他师兄一头墨发,雾一样的。
徐淮走过去,也把碗筷浸进水盆,卷起袖管。裴元却接过他动作,干净利落处理着,随口问:“怎么出来了?”
徐淮举着湿淋淋双手,讷讷看他洗净碗筷,又拿起干布一丝不苟地揩净手指,张了张嘴:“呃,师兄,”
裴元看他一眼,把布递给他,三两下将物什归位,才听他小声地说:“……对不起。”
他师兄挑了挑眉,细细思考了一阵,短促笑道:“我没生气。”
小孩儿看着他,像又痴住了。
裴元见他没什么别的事,顾自往摘星顶上走,走了一阵,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停下去看,徐淮呼哧呼哧跑上来。
没有提问,也就没有解释。一大一小沉默着登上高台阁顶,风声空荡。
东方宇轩喜欢这种几乎登仙一样的风雅,又最善享受,美酒美人美景,只怕琼楼玉宇如天阙,也比不上他平时生活之万一。
而此时乘风待月的阁子,因主人下凡吃五谷杂粮,正静静在寒辉里沉眠。
裴元走至平台边界,几乎要踏空的半寸,迎着风揽了满怀月光。
徐淮不敢靠过去,此地太高,他心里有些害怕。
况且他在书里读过,七月半,鬼门开。是今晚酆都休沐,可以见到故人。
他年岁太小,已记不清家里出了什么事,只知道师父待他很好,师门很热闹,他很欢喜。
想着他一愣,师兄也有故人吗?
裴元吹了会儿风,沿着悬崖坐下,反身见他还在,招了招手:“来,坐一会儿。”
他走一步退半步地蹭过去,忽见师兄笑了起来。
月把他眼里的雾照散了,化成粼粼的星辉,几乎是皎白色,透在密密的眼睫下面。
徐淮看着那弧光影,问:“师兄心里高兴吗?”
那一瞬他忘了脚下是深渊,忘了今夜是中元,有种不知什么情绪要破土的错乱。
裴元笑得极恣意,握着他的手让他站稳,这时忽然捂住他的眼睛。
他们贴着一坐一站,手下孩子的眼睛润得像黑珍珠,睫毛倔强地扇动着,从他手心,到心底。
他顿了顿,轻声道:“我不是因为高兴才笑的。”可声音里分明还有微弱的笑意。
徐淮似懂非懂,不再问了。
裴元把他拉进怀里,松了口气道:“你睡吧,我在呢。”
那夜他还未等到师兄的故人,就已沉沉地睡去。意识的最后他想,中元节,或许是个回家的好日子吧。

×
这样一个小孩子,有天突然开了窍,身上所有年轻生气都回来了。偶尔愣愣的样子没有变,笑却多了很多。
时间像流水,磨平石头的棱角,擦去珠玉的淤泥,隔开人和人的关联。
徐淮收拾好行李出谷那天,阿麻吕和裴元携去相送。送到谷口,又往前走了一段,随后阿麻吕笑了笑,停下脚步道:“也不知叮嘱你什么好,却希望你早些回来。”
裴元与徐淮相视笑了,慢慢地重新道:“好好回来。”
将要远行的人眼里该有什么?惶惑,新奇,或是激动?他点漆的眼睛里却只是清澈,道:“还没走,怎么净说回来的事。”
两个师兄都瞬间无语,挥手赶他:“去吧去吧,天不早了。”
他转身上马,不曾回头。
阿麻吕在马蹄声也再听不见的时刻问了句什么,裴元没有答。
——我怎么突然想他了?

×
裴元从小就是不相信神鬼的,他几乎很少做梦,更不常回忆过去。
是以征兆格外剧烈。
他从坠落的梦里惊醒,连夜往寇岛奔去。
一路上他记不得梦里有否落地,记不得为何要去寇岛,甚至不知为何惊慌。但日上中天,立在船头远望海天波澜之时,心中越来越冷。
这半生里,亲近之人,一个都没有抓住。哪怕用这双手救活一百个,一千个,死去的那一个,才是他永远无法释怀的根源。
枉为医者。
清水村没有炊烟,所有人都聚在一处哭。他走过去,正中是徐淮。
阿麻吕想说什么,他一清二楚。
是他种因得果,是他做错事该有的报应。
他师弟已断气半刻,脸上盖了白布躺在平地。他随手丢开来阻拦的小孩子冲过去,按了颈脉,连下四十九针。第三十四针上徐淮咳了一声,最后一针刺入,缓缓睁开眼。
可他握着师弟冰冷的手,对视中一片空空绝望——阳元已散,毒走全身,回天无术之状。
他皱了眉,低下头小心擦去师弟脸侧沙砾,听见叹息一样的问:“你来啦……”
裴元紧了紧手指,另一只手下一针针稳稳地退,注视着他:“对,我在呢。”
徐淮勉力望着他,却已看不太清,愣愣地喊他:“师兄……”
又是道歉。
第十三针收回,他制止道:“你没有对不起我,我也……没有生气。”
徐淮软软地笑了,胸腔里闷闷的窒涩,从手心传进另一人心里。
他讷讷地说:“可我,还不想回去。你,也不气?”
裴元眼眶一赤,猛然闭上眼,停下了收针动作。
我该发火的,若当年你以口尝毒时,我狠狠揍你一顿,是不是便没有此刻?
他平稳地把徐淮抱在怀里,揉了揉那只已经开始青黑的手,低低道:“好,我把你留在这里,记得回来。”
第四十七针,他心跳已不能察,眼却微微眨着,像还有话要说。裴元利落退出最后一针,几乎微笑着,遮上那双黑雾深深的眼。
——师兄。
“你睡吧,我在呢。”
这一回掌心没有了颤动的波纹,刀尖直达心底。
他想起,梦里崖底是水面。
冰冷的水面,两隔生死。

×
阿麻吕在他后一日赶回谷内,直奔落星湖。
裴元站在三星望月上愣了愣神,想他此刻大约仍被定得不能动弹,敲开了药王的屋门。
阿麻吕与他起了争执,甚至动起手,关于徐淮的死讯如何处置,两人意见相左。
其实远不只这一件事。
只不过十数年不曾动手,有人当真忘记他在花间游上的造诣并不比离经易道差上多少。
而他实在已很少动火了。
孙思邈已近两个甲子的高寿,身体仍康健得叫人称奇,拄着几不离身的大葫芦手杖,眉毛胡子挂地,老寿星的样子。
门刚一开,裴元一撩衣袍,跪了下去。
孙思邈不待他开口,要去扶,柔声道:“元儿,老头要折寿了。”
裴元低着头,硬是一拜到底,才缓缓站起来。眼底光涌,清得叫人心痛。
“——师父,是徒儿不孝。”
孙思邈的手顿了顿,轻轻拍在他背上:“同老头子到花海走走,慢慢说。”
实在没什么可说。他与阿麻吕争执时怒极,也不过一句话的事。
——人已死了,何必要瞒?
徐淮以身试药,死在寇岛,葬在寇岛。他去时已迟,无力回天。
多么奇怪,三五天奔波、悲怒骤生、阴阳永隔,只剩两句不痛不痒的概括。
他看着阿麻吕动弹不得急得声泪俱下,居然能一丝波澜也无,头也不回地往三星望月走。
跪下去时才觉心痛。
何以至此?
“……何以,”他遥遥望着万花盛放,一片目眩蓝紫的远处,不觉脱口而出:“何以痛悔至此?”
他听见一声叹息,师父在身侧半步,抚着胡子缓缓问:“他去时可曾后悔?”
不曾。
神农尝百草,虽不如也,心向往之。
裴元反复想着他手记上那一段,出了神。
“求仁而得仁,他之幸事。我们终归旁人,何必强留呢?”
花海有风游荡,掠得万花低垂,吐露出腹中幽暗。这山谷中,时间似乎是不必要的概念,多少人为寻桃源而来,客居于此,终老一生。
说到底桃源之所,如何不是又一座俗世牢笼呢?
如徐淮这样终局,他本该是羡慕的吧。

×
你始终不去看看他,仍有怨吗?
不是,我只是在等。
等?
等他或许想要回来了……等我或许忘了。

——END——

给我自己。

想写一些东西,想说一些事情。关于兰摧玉折,关于万花。

“我师父,越有人喷他,他越强。”

万花谷“卖惨”“怨妇”了那么多年,多少迎难而上者?

避世是不争。不能,不屑,不愿争。可谁没有血脉贲张时刻?

我对双花歌所有的热爱,从这句话里而来。归根结底,吸引我的是万花,是花间游,是兰摧玉折这个人。他是个情绪上头口不择言的糙汉,说好听是粗中有细,说难听是素质堪忧。越看久,越觉得:他也不过是个普通人而已。

他也不过是花间玩儿得好的普通人而已。

他知其不可,他负重而行,他从不停歇。

他早就胜了。在那么多的山呼海啸的“情怀”声里,只有他坚定不移地说:能赢。

不可敬么?不可爱么?不可叹么?

他心里有一股气,任谁也不能叫他放下。所以不论哪一种境地,我等他重回巅峰那一刻。

哪怕玉石俱焚,哪怕兰摧玉折,这江湖里幸甚有你。

双花是信仰。
昨天海海和罗儿采访真的,就想知道大哥看见了是kikiki偷笑还是也忍不住泪目?
反正我是差点哭了。大凶姐姐哭得人心痛呀_(:з」∠)_

【粮食向】凤凰花火(下)

×致郁
×不甜
×神经

最后一篇柳叶同人,江湖再见。
独立看也可以,和上篇连着看是最好。
随缘吧。

——

0
我在这个镇子停留了很久,为了听他的故事。
我来时春雨绵绵,柳条温柔得像是绣楼姑娘们的手绢。
他那时就撑着伞,望着一棵瑟瑟杏花,立在这些纠缠的风情里。
我看了很久,也不敢靠近。
“姑娘也……在等什么吗?”反而是他转过头来,问我。
我很惊讶,为他注意到了我,也为他温柔而客气的举止,当然,更多是为了他有一张让人钟情的脸。
“不,没有。我没有在等什么。”我想了想:“或许想看看你会站多久吧。”
他一愣,并不生气,笑了:“我在和老友说话呢。”
他的笑容让我感到难过。
那是种怀念而浅淡的神情,是一堵透明的高墙。
我讷讷地走开了。
这是第一次见面,我对一个疯子一见钟情。
或许我也不太正常吧。

1
我们很快又见面了。他坐在树荫下画画,专注得几乎已不在这个世界上一样。
我等他画完最后一笔,终于忍不住问:“你是个画师吗?”
他这次被吓到了,惊讶在眼中一跃:“……是的,是的。”
他画中一尊佛像,熊熊燃烧着。我对这些毫无研究,问:“这是哪位菩萨呢?为什么……为什么……”
他没有露出被冒犯,或是不耐的神情,请我坐下,微笑着解释:“这是药师佛。”
药师佛,我想了想问:“那么说,人们请求他祛除病痛,保佑健康,是吗?”
他的微笑淡了,却点了点头:“是的。”
——可是佛祖从来不听这些,从来没有灵验过。
我撇了撇嘴,没把实际的想法说出来,转而问:“那么他为什么在……”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
“业火。”他说出了一个很玄乎的词,语调仍然是温柔而缓和的:“你可以把它当作磨难的一个名字。”
“哦。”我似懂非懂地应和他:“以期待新生?”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您想必是位博学的客人。”
我这时隐隐觉得他是不同的。至少,我说话总是直白而尖锐,绝非是个讨人喜欢的人,他却不以为忤,宽容了这一切。
我有些尴尬地想换个话题,注意到了他倚着的那颗参天巨树。
“这棵树会开花吗?”我忍不住问。
他下意识地望了望树,道:“如果你愿意等,它会的。”
我想他误会了我的意思,解释:“不不,我是说,我只在书上见过它的花,可从没真的见过。”
他目光清澈,微笑道:“夏至前后,它会开花的。你愿意向我说明它么?”
这才刚过了谷雨。
我有些欲言又止的茫然,但还是答应了:“这是凤凰花。”
我不知道该介绍些什么,流于表面地说:“我们那儿叫它‘火树’,因为它开花时就像……”我突然心头一跳,后半句却仍然自己溜了出来:“整棵树在烧一样。”
我好像懂了些什么,兴奋地问:“是因为这个吗?因为凤凰能浴火重生?”
他像看进一段回忆里,没有回答。一会儿才短促一笑,喃喃:“所以你看见了火,是吗?火树、和银花?你总是……”
我感到阴恻恻的,觉得他发了疯,着急地抓住他:“谁?‘他’是谁?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他像随时要羽化飞仙的,死去多时的老魂灵。却在我也快发疯时终于冷静下来,轻轻地把我的手移开:“这可能……是个很长很无趣的故事。女孩子通常不该那么好奇的,我想。”
他恐怕从没了解过一个女孩子,我皱了眉,又强硬地笑了:“那只是你还没认识我。”
他终于认认真真地看向了我,很久才用那种桃花流水一样的柔和道:“好吧。”

2
我得到了一个故事。
一个年轻画师,却有双看不见颜色的眼睛。可他只想画画,只会画画,于是抱着自己全部的家当,从他生活的地方逃跑了。
他成为一个流浪的画师,通常过不了多久,在那地方的人开始厌倦他画里的静默和朴素之前,就去往下一个地方。
在五年前的春分,他来到了这个镇子,听说山上有座寺庙,鬼使神差地决定去看一看。
他说到为这个决定感到庆幸,却似乎要落泪了似地。
让我毫不意外地,他遇见了两个使他改变人。
他们交谈过思想,喝过酒,甚至看过一场烟火。其中一个热衷于变戏法和捉弄人,另一个则守着自己的一套规矩日复一日,真不明白他们怎么会成为好朋友的。
这天,说到那场烟火,我终于忍不住满腹疑问:“烟火?可是,很抱歉,你莫非能看见其中的区别吗?”
其实我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的,他如今画里除了黑白,另有一种色彩,仿佛独自就可使世界斑斓。
一定有什么,才使他产生这样的改变。
他毫不为我的冒失生气,坦然地摇头:“我那时看不出的。”
我洗耳恭听。
他却沉默了一会儿,垂下了眼:“我于是……质问了他们。说了很多,也许只是发泄而已。”
我大概能理解,好比让男人去理解女人生孩子的痛楚,让天生的聋子写音乐感悟,不仅冒犯人,而且毫无意义。
“可是,他告诉我,我是明白的。”他怀念地笑了:“哪怕不是以颜色的方式,但那些情感却是相似的。”
我很明显有些跟不上他的节奏。
他看了我一眼,道:“或许你继续听下去?”
我只能同意了。
他忽然说起这个“凤凰树”的事。
他说它们一夜之间开满了整个寺庙,里里外外。
我突兀地想到了那位变戏法的朋友说过的话:我看见了火。冲天业火。

3
“那天我与白扇来镇上采买。”他越说越慢,我却丝毫没有不耐烦,也许是由于一种悬刀将落的预感。
他看了一眼天色,露出茫然到空白的神情。
已经是六月。今天气闷极了,天色阴郁,似乎随时要下雨,我却依然央求他说一点是一点。
他从不拒绝人。
“白扇说马儿跑了,要分开去找。我感到他在说谎,却实在不明白缘由,他已经有 很久都是那样……不安,或者说在期待并且恐惧着什么。”
是啊,可不是?他肯定有什么瞒着你们,关于他不可说的过去?我这么腹诽,却只是说:“嗯,否则又如何解释他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呢?有天晚上,你们讲故事的那天,他不是还哭了?”
他无奈地点点头,终于回了神:“是啊,许多事早有预兆,可惜我那时,或许不愿意拆穿吧。”
我想安慰几句,但他很快说了下去:“我找到了马,它并未走丢,只在别处的马厩喝水。”
一个时间差的小把戏,我意识到。
“我猜……白扇故意支开我,他是否有危险?或者,他期待的东西,是否就是这场‘危险’?”他很平静地,很轻地说:“他或许希望他的马儿带我到任何地方,只要别回寺里。”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但很快,一件旧事划过我的脑海,让我整个人冰冻了。
我曾听说过,这附近的一座佛寺里死过很多人,说是因为山火的缘故。火烧了三天三夜,山头都几乎秃了。可是那寺庙早就破败,一年也没多少香火,为什么偏偏在那一天,会有“很多人”?
一种无名的黑冷缠住了我。
远处恰到好处地一声闷雷,惊得我几乎魂飞魄散。我不由自主地喊道:“他回去杀人?!”
一道闪电,映亮了我眼前这张苍白的脸。不知怎么,这一刻我觉得他就像是坟前供奉的塑像,有强烈的“死”的气息。
我这才觉出害怕来。
“他……他放火烧了山?他找来那些人!他或许根本就是个杀人犯,他……”我被一只温暖的手握住,哑火了。
他用略带无奈的语调,极认真地道:“他不曾杀人。至少那一天,他唯一杀害的人,只有他自己。”
暴雨倾盆,与之一同兜头落定的,还有苦涩的悲意。

4
我们为了避雨,跑进了我借住的旅店。
故事仍在继续。
他说当他奔马赶回山上,情况已无比混乱,到处是残肢、鲜血、伴随着漆黑的暴雨。
“可是白扇在哪儿呢?还有……”好奇又一次战胜了恐惧,我忍不住问他。
他不再笑,也不再看我,浅金色的眼里昏昏噩噩:“他在寺里,背对着我……齐眉想制止他。”
制止他?
“他或许早已计划好了这一天,安排好了这一刻。他……”
他停顿了很久,终于向自己妥协:“他本就是这样的人。”
白扇不离身的折扇有个机关,藏着锋利无比的短刃,他在洗手不干之前曾是个侠盗,却在一次意外里杀了人。
我挑眉:“所以他果然是个杀人犯。还是个逃犯么?”
他没有反驳,笑得苦涩:“他已付出了报偿,是吗?”
我突然觉得自己刻薄得可憎。
“白扇做了错事。直到他结束这一切之前,他始终为此悔恨着。或许你可以说……他不该逃跑的,是吗?”他看向我,轻轻道:“这却是我此生最庆幸的事。”
我听见轰鸣的雨,和他在无色牢笼里的哀鸣。

5
白扇用那把刀刺进了自己的腹腔,血水铺满成塘,最后在他的嘶声里跪倒在佛院。
他向我,或许向他自己说:“他眼里有光,我那时不明白……那时……不明白。”
漆黑雨夜,电闪雷鸣,他看见的是什么呢?一点烛火?
就像现在桌前的这一支吗?在狂风里战战兢兢,抖抖索索?
“那时?你现在就明白了吗?因为他的死?”我几乎质问地,对他喊道。
我大约是哭了,尽管不知所起,却歇斯底里。谁知道呢?这雨让人发疯。
他用手帕替我擦了泪,将掌心覆上烛焰。“我看见了。霹雳一样迅捷,却很柔和的光。”
我有一瞬以为他在诵经,虔诚得让人心生畏惧,以致没有意识到他在做什么。
“我从他眼睛里看见了。”他冲我短促一笑,说起另一个人:“齐眉推倒了长生烛,火从帏幔窜上去,爬到了药师佛的莲花座。他跪在蒲团捻着佛珠,一根木梁从我眼前砸下去。”
我一个激灵,捉住了他的手。我几乎冷得像是具尸体,他手腕下的脉搏却稳定而温热,缓和了我僵麻的理智。
烛火仍然烧伤了他的掌心,很小的一朵停在那里,红得像是凤凰的花。
我不想他说下去,却发不出声音来制止,只有听词句荒唐地继续前行,通向结尾。
“我看着火把一切烧干净,什么也没有做。三天三夜,药师、花和树、那些人的皮肉,什么都没有剩下。”
我发不出声音。
“凤凰真的会涅槃吗?人真有来世吗?业火能烧净手上的血吗?我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他皱着眉,对着掌心的那朵“花”笑道:“可是我看见了啊。”
我发不出声音,哪怕用尽全力地尖叫。我浑身都在发抖。我叫他停下。
“红色的。”

6
凤凰花开满的那一天,我收拾行囊准备离开。其实没什么可收拾,唯一想带,只有一个让我不知所措的故事。
他依旧坐在树下画画,似乎世上除了他的纸笔,一无所有。我照例等他画完,与他告别。
他露出初见时那种清淡的笑容,送了我一张画。
画上猎猎旷野,燃着温柔却浓重的赤霞,飞鸟逆光而去,一场羁旅。

——END——

吸一口。我们柳叶就是天使。

【粮食向】凤凰花火(上)

想写一个这样的故事,于是就写了。
先前是个校园轻喜剧,可是心态崩了。
并不是个多么剧情多么深度多么有趣的文,喜欢甜食请在本篇随时止步。
出现角色我流柳叶、白扇、齐眉。

期待你的回复,一起聊聊天吧。

——

01
烟水云雾里一座寺庙,隐隐在青山之间、在百花之中。
绒毛细雨,泥泞山道,有人从远处缓缓行来。一把样式古旧的油纸伞亭亭素白,像浮萍般游在风里。
这样天气,撑不撑伞并不要紧——柳絮样乱舞的雨,置身其中不须片刻,人人皆是湿答答、潮乎乎。不过看他仔细护着个布包,或许装着什么宝贵家当。
便在此时,一行马蹄声起,一人白衫轻骑,自行路人身边经过。风扬得纸伞微侧,露出他半张温和脸廓。虽是眉目不见,单看左眼下一点泪痣,便觉惊心动魄。
再看马上人,一副书生模样,却是眉角疏狂;虽袍发透湿一身狼狈,仍不掩嘴角懒散笑意。他眼看已奔马而过,忽却转回身,高声道:“足下!往何处去啊?”
行路人抬伞望他,亦扬声,悠然答:“往阁下行处!”
书生大笑,引马驻足:“何不同去?”
行人欣然:“甚妙。”

02
于是同往。
白衣客便姓白,因他对自己来历绝口不提,便也不知道名字。人皆喊他“白扇”,是因为他有把从不离身的素白扇子。
白扇读过书,却不能算是个书生——书生断不会在这样日子独身在山里跑马的。他像是不知道自己一身狼狈,自若地微微笑,下马。两人并行,他亦不凑得太近,说话也很文雅:“在下白扇,请问兄台名姓?”
路人将伞微侧,偏过头来:“久仰先生。晚辈自幼失祜,只知姓柳,却没有名字。先生喊我‘柳叶’即可。”
他笑时眉眼弯弯,像柳枝点过湖面,一池碎光。
细密雨丝穿林打叶,路的尽头忽然一声钟响,惊飞了山鸟。
这庙宇,听闻荒废已久,早已不知供奉的哪尊菩萨,又是谁在敲钟?不过,钟总是不会自己响的。有人敲钟便是有人居住,而在这个时候,白扇与柳叶都只想一件事。
柴米油盐的大事。

03
寺庙连门匾也已不见,门楣倒干净,不结蛛网不留灰尘,或许也得益于连绵春雨。
这寺格局小得很,山门往里,正殿一眼便可望见,行不过十数步而已。
柳叶将手里行囊用外袍罩住,收了伞。滴水瓦落下颗颗晶莹,敲在伞上,一同淌进土里。
白扇已顾自饮过马,好歹记得自己浑身湿透,立在殿外问:“贸然来访实不应当,不知可有哪位师父在否?”
他连问了两遍,皆是空荡荡。漆黑里佛像俯视众生,默然无语。
白扇无奈看一眼柳叶,恭敬做礼,大步跨进门槛。他发冠衣袍裤脚都往下滴水,一步一个脚印绕过佛龛,向里进探头。
柳叶也跟了进去。他仰头望着木像,一会儿低声道:“此地供奉的原是药师佛么。”
白扇回头看他,倒有些惊讶,还未说什么,便有道声音应他:“小友说得是。”
从内进转出个人,身着禅衣手持佛珠,却未剃度,似乎只是俗家弟子。
柳叶波澜不起,垂下眼抱歉:“惊扰居士功课了。”
白扇却毫不客气,问:“身在佛门却摆不脱三千烦恼,修佛何必?”
那人双手合十作礼,不忤反笑。说的也很妙:“阁下此时,如何不在佛门?”
二人相视,皆笑了。

04
烧水洗浴罢,白扇一身清爽出来时,柳叶已帮着将杯盘摆正,居士也恰好端出清淡小菜。
朴素室内只有烛火与箸勺偶尔几响。
这一点上,居士倒像是实实在在佛门弟子:不妄言,不多问,不好奇。不提及自己名号,不在意二人来历。白扇乐得自在,却不知道另一位想法,饭罢问他:“这以后呢?”
柳叶正在铺床,发辫解开后卷曲地散着,迷了眼。他用手抚开,才转回头望向白扇:“先生没有想过吗?”
白扇短促一笑,笑他狡猾:“本是我问你的。”
柳叶便在床沿坐下,也笑了:“是么……”
他停一会儿,似乎在嗅闻夜风里的花。白扇枕臂,借烛光看着,竟觉得有趣。
一时闲逸。
柳叶终于答:“我有此刻,已无遗憾,不曾想过以后。”
白扇哑然失笑,片刻拱手,作礼感叹:“君真豁达,非我能及也。”
究竟几分调侃,多少认真?柳叶却红了脸。
要问良夜如何?只知道当时有月,明月。

05
两人就此久留下来。
也到隔天清早,白扇方见到柳叶包裹里装得什么:柳叶原是个画师,叫他如此珍而重之,其实不过笔墨纸砚。
一间小庙,柳叶每日早起作画,居士暮鼓晨钟,瞧来显得白扇无所事事。他却毫无自觉,把玩着素面折扇游来逛去,此刻正在赏花。
先前也说过,此地虽香火败落,却是花繁锦绣。一场春雨过,这几天光风温柔,自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候。于是百花齐放,瞧得人目不暇接。
但看这净土之上却点缀着俗世花朵;佛门里却久居着凡人炊烟,岂不有趣?白扇这么想着,也就这么笑出声来。
柳叶顿笔,看着大片杏花下忽然大笑之人,不知怎么也弯起眉眼,重铺开新纸。
钟鸣恰止,白扇不知为何,心中郁结忽皆贲出,扬声质问道:“居士,你可曾见过佛?他可曾渡过你么?”
居士撞入满目飞白,听他疑问,一时似乎痴了去,无言。
柳叶搁下笔,摇头:“先生,佛不曾渡人,他只看你自渡、自溺。”
他眉中有抑郁,是否想起那日殿中端坐佛像,是否话中有话?白扇不问,也不愿细想。
居士拈着佛珠,将手虔诚合十,含笑念诵:“阿难,一念既起,业火炽然……”
白扇扬手,飞花在他掌中旋落,悠然无心。他叹息:“是么,是么。即是我燔火自焚,这火……究竟要何时停啊……”
再望那庙宇飞檐,竟见火光冲天,猛得进前几步,却了无痕迹。
是梦境?是幻觉?一瓣春杏缓缓落下了。

06
白扇那天莫名发火,其后权作没发生过一般,整日依旧自得其乐,却忽然与居士熟络起来。便也互通姓名,知道居士号“齐眉”,自小在寺里长大。
一晃春尽,也到了六月。
这日他笑眯眯出了门,直到夜晚才回来。柳叶半梦半醒之间听见声响,披起衣,持烛台去看,映亮了他未及收拾的泪痕。
两人在门口一同愣住,白扇很快挂起漫不经心笑容:“喝酒不?”
他手里一个酒坛子。
柳叶看了一会儿,笑:“只怕不够。”
白扇倒被他豪迈惊了,用折扇一指身后马匹,示意他看:“这些,够不够?”
马背两边挂着不少酒坛,马儿困倦地打了个响鼻。
两人沿后院小路上了山顶。这夜里无星无月,四下只有寺院里长生烛不灭,柳叶手里烛光烁烁。
白扇吹了会儿风,觉得闷头喝酒无趣,搁了酒坛。他那把扇子转得风生水起,把玩一会儿,短促笑了:“我给你说个故事。”
柳叶看向他,眼里黑白分明,皆是寂寂。
“有一群人,大概是夏天吧,到山上游玩。”他支颐,说起来:“那座寺庙也是药师道场,不过比这兴旺多了。艳阳天。他们烧香、拜佛、许愿,一进一进,到了后院。其中一个忽然捡起两粒石子,冲房梁扔去:‘我才不信什么菩萨,偏不信!你来报复我呀!’这么说着。友人劝他,可是不听。登时乌云密布,一场暴雨。”
他忽然停顿,看一眼柳叶,笑问:“如何?”
柳叶摇摇头,反问:“后来如何?”
白扇鲸吸牛饮,长出一口气,一抹嘴:“后来?噢,那人回去没两年便得了绝症,没了。”
柳叶定定看着他,嚅嗫:“是么。”
白扇“啪”一开扇,打断他思绪,仰头道:“那人死前还说‘我当年不该说那话……便是那两句,方说了就觉头痛……’。”他忽而清淡一笑,问:“你信么?”
柳叶摇头。
白扇正要苦笑,他却急道:“我相信是真的事,可,可你怎么了?”他皱起眉,直直看着白扇,追问:“你为何——”
在那种哀切眼神中,白扇不受控似地说:“我看见了火,柳叶。把整个寺庙都烧光的,冲天业火。”
柳叶愣了:“……火?”他像不知火为何物,茫然地问:“可你为什么……哭呢?”

07
齐眉把碗筷摆放上桌,望了望日头。往常是柳叶做的事,白扇则诸事不管,只奇妙地踩着饭点出现,今时统统不见踪影。
他叹息一声,为自己心旗动摇;双手合十,呼了佛号。
声音未落,已有人笑吟吟问:“大好清晨,居士如何长吁短叹?”
白扇甩着手跨过门槛,像有什么喜事,精神爽朗。柳叶慢他几步,罕见地一头散发,心情却也不错。
近了齐眉便也明白缘故——两人协来隔夜冷风,俱是一身酒气。
直冲得他打了个喷嚏,又赶紧捻佛珠,“阿弥陀佛”。
白扇行云流水地坐正举箸,想起什么似地,问:“居士今夜可有空闲?”
齐眉双手还未分开,顿时又想叹气,无奈不可妄言,答:“有的。”
全在意料之中。白扇紧接着问:“与我们一同夜游去,如何?”
齐眉十分警觉,立刻道:“饮酒万万不可,若犯酒戒……”
白扇恨铁不成钢:“我岂是如此轻重不分之人?居士啊居士,我心伤悲。”
此人分明带着满身酒气堂而皇之走进寺庙,莫非竟是很知分寸的表现?见他又开始打马虎眼,齐眉转头问静静坐下的柳叶:“小友可知道是何事?”
柳叶侧头,想了想道:“只听说是不可错过的……好事?”他斟酌一下,展颜道:“先生总是明白分寸的。同往如何?”
齐眉实在是个心软的人,何况他尘缘难了,确有好奇。

08
这日夏至,夜色姗姗而来。白扇濯水沐发过,甚至连冠也不带,吹着风远眺。
残阳火烧,十足侵略的美。逼仄,又辽阔得让人匍匐而观。
柳叶走到他身边,亦远望着问:“先生在看什么?”
白扇闭上眼,轻描淡写:“追日的巨人。”
他的躯体化作山脉、十指长出桃林、鲜血汇成溪流。
柳叶直视着阴郁的深处,问:“是你自己吗?”
白扇短促一笑:“我不知道。”
他们在迟日残钟里,听大群飞鸟拍打羽毛,投入山林,同时静默下去。
齐眉这时夜课完毕,披一身暮火行来,道:“走罢?”
白扇“啪”一开扇,大笑:“正是时候。”
他兴致高涨得出奇,一路十分健谈,却仍卖着关子:“很快就晓得了,何必着急?”
柳叶失笑,与齐眉对视一眼,任他当先而行。爬到山顶,天色恰好黑彻。居士此刻方觉后悔:“这,这,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方寸之地,酒坛横陈,空的三五个,满的十七八。惊是够惊了,喜从何来?
白扇一把揽过他,笑嘻嘻安慰:“居士莫急着走,绝非骗你破戒,亦备有好茶。”
齐眉将信将疑,但他手如镣铐,跑不脱。只得妥协,叹气:“只求往后莫再有这样惊——”
恰此时一缕箫鸣,一声巨响,天光倏忽。
群星坠落。
……喜了。
从山脚村落弥漫而来的硝石气味,迭起不歇的炸响之后,逸散的光点成群剥落;尖锐的风啸和遥远又扑面而来的连绵扣击声。
白扇放开愣住的齐眉,背着光展开双臂,笑道:“如何?人间烟火、十丈红尘。”
真像只欲飞的鹤。
光影错杂的间歇,齐眉错愕:这便是声色犬马么?
即迎来下一瞬的浓重彩华。
只有柳叶直视着刺眼烁光,不解其意。
“柳叶?”白扇的声音在远去,徒剩斑驳怪异一张忧心表情。
他不明白什么是“火”。什么是“业火”?什么是“烟火”?为什么人之忧怖、喜悦、焦虑、欢愉、爱憎皆缠绕其中,如此自然又生硬地寄托出去;化成语言却捉摸不透?
他从未见过。
他这双眼看出去,只余黑白分明。
喧闹中极致的无声、强烈白光撕碎的漆黑长夜、醇美酒香和着烟尘。
还有白扇这个人。将他勾勒出的那一笔烈光,就是“红尘”么?
他不断落下泪来,并非由于悲伤甚或喜悦;亦不顾眼瞳深处的痛楚,他不解地质问:“我不明白这些,是什么意思?”
“你不明白吗?”
窒息样的空白消退,白扇带着一种奇特的神情问他:“却仍旧笑了?”
或许不是疑问吧。
有什么在那双眼里跳跃着,隐隐朔朔。绽放时就像……
——燃着真正的“花火”。
“这呢,就叫做,火树银花。”
记忆翻涌回溯,柳叶止不住泪流,亦止不住微笑着。

【粮食向】纪念日

×

万花谷的某日。

剧情向,微私设,不甜慎入。

主要角色:裴元、阿麻吕等。

小可爱们和我聊聊呗。

×


这天落星湖格外安静。

或者说,比往日还要更安静许多。岛主人虽然是不喜吵闹的性格,但连鹿鸣都几乎不闻的情况仍十分少见,来求医的家属来回彳亍,进退两难。

宇晴从晴昼海回来,发觉有人杵在岛中院子里,其他人却各忙各的、只做未闻,惊得轻呼一声。

阿布正蹲在角落一丝不苟看管着药炉,闻声跳起来:“嘘——怎么了宇晴姐姐?”

宇晴小心掩着口,试探问:“这位……他是何人?有何事来访,如何……如何在外头站着呢?”

阿布四顾一圈,也轻声回答她:“是来求医的……也不知,不知怎么往这里来的。唉……我们都不敢问。”他灵机一动,笑起来:“要不然,您问问吧?姐姐,好姐姐……”

宇晴对小孩子撒娇最没辙,点点阿布眉心,笑着轻斥:“看着药去,要是烧过了,看谁还帮得了你。”便向那“客人”走去。

“这位先生想必是为求药而来,如何在此站着?不如随我往三星望月饮杯茶水,再将难处细细说来,可好?”

那中年人站了半天,几乎昏睡过去,吓得一个激灵,大喊出声:“啊!啊呀——”

宇晴脸色登时变了,还没来得及阻止,那人又道:“你们,你们万花谷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他好像怒从中来,正好见宇晴言语无害温柔,叠声道:“我早晨来时,引路弟子叫我去三星望月等着,等到下午,才说不见人。你们叫我来这里看看,看什么看?天都快黑了,又让我回三星望月吃什么茶?!”

宇晴先是被冲得一愣,复而还不及委屈,便想起一件事来。

她微微蹙眉,正想提醒,那中年人背对的门却悠悠开了。

这下整个岛上的人脸色都变了。

门里踱出个人来,扫一眼情势开口。声音清清冷冷:“阿布,此人几时来的?”

阿布尴尬极了,哆哆嗦嗦道:“午后……后……就在了,是……是……”

那人不再听下去,淡淡问道:“三星望月上有何事?是否须我去看看?”

宇晴张口,欲言又止。

他见没人回答,又要说话,那中年人却鼓起勇气,径直发难:“你是大夫不是?您这里到底谁人管事?要么便不要放人进来啊!来来回回恶心谁?不是生病谁来受这夹板气,真把自己当回事么!”

阿布脸一沉就要回嘴,那黑衣黑发的男人却一点不见怒容,终于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某姓裴,单名元,不识得也无妨。你是来求医、求药,进了万花谷,便要听此地的规矩。明白么?”

男人被他深黑眼瞳一看,只觉从头凉到脚底,骇住了。

裴元点点头道:“现在我问你,病人何处?”

男人张口几回,才道:“三……星望月,上,说……说暂时不见,只能等。”

裴元又转头望向阿布,见他手里汤药进退两难,复对身边另一人嘱咐道:“天河,”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拱手站着,看起来十分有礼貌。

“你去请阿麻吕来一趟。”话音刚落,老实人脸上也泛起难。宇晴忍不住道:“裴元,这不太好吧。”

裴元反倒一笑,轻声对那位弟子说了句什么,拍拍他肩膀:“快去,莫怕事情。”

复而转回脸时,眼中那一闪而逝的笑意已又无迹可寻,语气依旧无波:“请坐下等。”

说是“请”,那气势却与发号施令无何不同,碍于刚才言语冲撞,男人只能乖乖寻个石凳坐下。

宇晴神情犹豫,反复思索一阵,凑到裴元身边轻轻问他:“要紧事情么?不然,我寻几个杏林弟子看看也就是了,何必要阿麻吕跑一趟呢?”

裴元哭笑不得:“先生,我亦非神仙能掐会算,如何知道要不要紧?我连病人面且没见过。”

他分明知道宇晴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故意说些话让她宽心。见她“噗嗤”一笑,才似叹似嘲,温声道:“那小子,惹出事来便撒手不管,哪里这么便宜。叫他自己收拾。”

宇晴细细看他,心中想些什么也终究没说出来,想了想道:“我去冲些茶水吧。”

裴元索性闭起眼,不答话。这时阿布的药终于到了火候,小猴子如蒙大赦,一抹袖子跳起来:“师父,药好了,我送去!”也不管什么锅烫手烟熏人,勤快得出奇。

他师父还没回音,便有人揶揄,声音珠圆玉润,语气却百转千回:“做甚么急?又不是人命关天,哪有什么大事?”

裴元倏地睁眼,也不说什么,只对阿布摆摆手,叫他赶快离开。

那种阴阳怪气的语调,谁听了也不舒服,却没人多嘴。于是来人毫不客气,继续道:“怎么?师兄好得很麽?我看最少也长命百岁,怎么天河就说你‘快死了’?就是真要死了,寻我又有什么用处?我不过是——”

“人命关天在你三星望月,不在我这。”裴元听他越说越不着调,打断:“阿麻吕。我这里,死人才是大事。”

原本盛气凌人的来者突然语塞,别开一双桃花眼,也不知道对谁,硬梆梆道:“我已开了药,按方子吃个两旬、多加休养,包你活蹦乱跳,可以了么?”

他吃了火药似的,一边坐着的来客若说原本还有点怒意,也早被这架势吓得干干净净。坐立难安地,点头如捣蒜:“好的,好的。冒犯了先生,冒犯了……方才那位姑娘,此刻便告辞,告辞。”男人夹着尾巴想逃,阿麻吕反眼光一转,喊他:“慢些。”

男人僵住,走也不是,站也不是。便听他又道:“诊金请交给门内弟子,结算清楚;冲撞了哪几位,也请好好道歉,否则……”他眯了眯眼,忽然笑意盎然:“我这人不太好说话的。”

这客人实在倒霉。万花谷里弟子大多有些脾气,可往常落星湖上倒只一个玉面判官。今天他一口气惹上一圈,自己还毫不自知,往后也不知会有什么报应等着了。

待人跑得不见,宇晴才提出个白瓷茶壶,悠悠叹气道:“你们两个啊……”

她还没说什么,戛然而止。

阿麻吕原本逢人必是笑脸,此时却眼底冰冷;裴元更好,看也不看他,只对宇晴道:“麻烦先生,此地还有些事。”

明明白白的逐客令,好歹说得还算客气。

何止她,这句话落地,岛上人已走得干干净净,一个不见了。

阿麻吕瞥他一眼,不咸不淡道:“师兄好大气派。”

裴元看他,平平道:“你是讨骂么?”

年轻些的大夫咽下怒气,眼中射出不甘和苦涩,咬牙忍耐着什么。

他们今天似乎都不太正常。从先前过分乖巧的阿布、几次三番欲言又止的宇晴,到此刻夹枪带棒的阿麻吕。他们看起来都很反常。可裴元呢?

裴元却太正常了。

就好像他根本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好像根本不曾发生过什么。好像今天就和每一个昨天一样,没有什么分别。

阿麻吕立在他面前,一片阴影。他却一声叹息,缓缓站了起来,背过身去。

“你干什么去?”阿麻吕脱口而出:“无话可说?对我失望透顶?师兄,你还有没有把我看做师弟?”

他八岁随师父去过少林,那时住持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头,结着佛印含笑:小檀越口舌,锋利甚于刀剑。他没觉得有什么,只不过红了脸、只不过垂了眼。

直到三十年后此时此刻、这一句话之后,却忽觉当年的刀刃全刺进心里,鲜血淋漓。

他眼里痛极,却不露声色。

又一句话扔在空气里,阿麻吕咬牙,握紧拳头,一字一句蹦出齿间:“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洗耳恭听。”

这一次终于有了回应,只不过说话的人声音低哑,不复一贯清冷;似乎极艰难:“你故意不接诊,坏自己的规矩,不该骂么?你今天所作所为,有哪一点,配做我师弟?”

阿麻吕如遭雷击,站立不住似地连退三步,道:“不配?”他不可置信,几乎觉得荒谬:“你说不配?我问你,今天是什么日子?”

不等回答——或许是不敢等来否定的回答,他很快道:“你是不是要说忘了?不记得了?你还算不算是个人?”

裴元猛地转回身瞪着他,那双深黑色的,落星湖水一样的眼睛里几乎布着蛛丝般的赤色,其中哀恸、愤怒、悲意,如同薄冰之间的裂隙,稍加触碰,便坠入寒潭深处。

他被这双眼摄住,几乎失去了呼吸。

“我忘了又如何?记得又如何?”他看着那双眼里泛起怒涛,折射着星火,目眦欲裂,却一滴泪也没有落下:“死去的人,难道能复活吗?想念他、哭悼他,难道就能再见吗?后悔、怨恨、愤怒就能替他去死吗!”

这或许是他师兄一生中情绪最为外露的时刻,阿麻吕后来无数次地想。

“擅自跑去寇岛,学艺不精死在那种荒无人烟的地方。自寻死路之人,我何必记得他?”他这么说,像是退让地别开眼去。

阿麻吕猝然喘息着,回了神,才惊觉自己险些溺死在一瞬汹涌无边的黑暗情绪里。

他仍惊魂未定,那个人却站得笔直,缓缓述道:“我有没有把你看做师弟、记不记得他,回答了又如何?人都是会说谎的,我难道不会吗?”

阿麻吕涩声道:“不是的——”

裴元看他一眼,短促笑了:“你记住,我去时他已断气一刻,尽毕生所学、也没能让他再次醒来。我亲手把他烧成灰、洒进海。”他深深呼吸,逼着自己说下去:“从此以后,世上再没有‘徐淮’这个人。他死了,我就再也不记得,忘得一干二净。”

阿麻吕只想叫他停下。“师兄”二字喊出口,才觉自己泣不成声。他不敢抬头,热泪就全打在石桌上,很快冰冷。

他没有什么不明白。借由伤害别人来获得慰藉、逼着最亲近的人露出伤口、试图打碎某些牢不可破的壁垒。都只是为了发泄,为了确认,为了证明而做出的,最错的事。

他能这么恣意妄为地错下去,只不过是因为还有人纵容、还有人替他承受苦果。就好像此刻,最该哭的人却静静注视他,几乎自语地说:“今天之后,就当作忘了吧。”

月亮出来了。

寂静的满月,流连了满池秋光。


一END一 

画完之后放着忘记了23333姑且就这样吧,还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但不会是这一张了,真的再画要吐……

庆祝安全退隐23333,这个钱蝶不说话的时候真的是帅帅帅。

情人节活动的剧情看得有点为柳叶委屈。

柳叶对我来说是喜欢却永远无法拥有的那个人,这样一个人,我不忍心看见他那么卑微小心去爱的样子。

相反,如果是我流无剑,会因为这份温柔感到心痛,感到不能承受,会努力勇敢地告诉他:你那么好,是我不敢拥有的好。

或许柳叶会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然后再微笑地说,是你就没关系,你的全部我都很喜欢。

而不是收个礼物要矫情半天说你送的我都喜欢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好吗!虽然说的话差不多可是意思差太远了吧!啊好气!

情人节!劳资!也要过节!

另外,为什么是无柳,因为画力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