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码君

如果我的想法能带给你任何好的感受,非常荣幸。

【粮食向】或忘

×开题的时候想写一个关于中元的祭文
×所以不甜
×很多很多脑补和私设
×期待你和我聊聊天

×
这是个梦。
及腰高的秋荻雪白,苍苍天野,一只孤雁从昏红的夕阳上掠过。
他看见那个孩子冲他挥手,笑着喊他,往远处退去。
师兄,师兄——
他想说什么呢?

×
他推门。木门为这欲盖弥彰似地谨慎,发出尖锐的嘲讽。
门里人却充耳不闻。夕阳透过窗棂,勾勒着他支颐出神的侧脸。手边书卷翻至尾声,留下一段颤抖潦草的字迹。
他缓缓转过头,把遥遥的眼光投在来客身上,不可查地皱眉,问:“怎么了?”
来人张口结舌,踉跄地凑近书案,指着那一段,望着他。
最后只抖索出两个字:“……师兄。”
他指尖一颤,呼吸顿了。

×
徐淮小时候有几分钝,长远看或许可说大智若愚,说白了便是不通人情。
他最粘药王,也只是不离左右地呆着,常常一整天也不说几句话,睁着点漆的眼睛四处张望。说他呆却也不是,眼里那点透亮,清清楚楚。
只有些木愣愣的,冷了不哭,饿了不闹,从树上掉下来蹭破一大块皮,要不是沾在椅子上血淋淋,自己都不知道。
除了药王,一众大人吓得手忙脚乱,老人还有心思笑呵呵地招呼:“哎,元儿,给他拿条新裤子。”
裴元嗤地一笑,忍不住在小孩儿脑门上重重捋了一把毛。
徐淮就无辜地抱着头,看大家笑作一团,难解地也笑起来。
蹭破的皮肉很快结痂,敷着药又痒又热。孙思邈见他近日坐不住,猜出原因,转头把一串小萝卜头支使去天工阁挖药玩儿。
严格地说,挖药的是裴元,剩下人负责玩儿。已近双十的药王首徒一边眼观六路一边叹气,从师弟嘴里抢救出一串万花针,反手弹了他个脑瓜崩。
“什么东西都往嘴里放的啊?”他没好气道:“神农也要被毒死,何况你?”
徐淮揉揉额头,撇着发麻的嘴乖乖道歉:“对不起,师兄。”
阿麻吕则在边上偷笑,他手里一束茜草已被揉得稀烂,脏在手指。
裴元看他一眼,不置可否。略清点一下半日收获,背起药篓与僧一行致谢。
工圣似乎在造什么新玩意儿,随意应了几声,敷衍:“有空再聊。”
看形状,是个有手有脚的篓子。
晚上孙思邈亲自烧了锅甜粥,香得东方宇轩都不请自来,把几个小孩儿的头挨个摸了一遍,才道:“伯伯也添我一副碗筷呗?”
裴元咬着筷子翻了个白眼,为他这平白升了个辈分的行径啐一口,慢条斯理吃净碗底,站起来:“各位慢用。”
药王笑呵呵的脸上略有忧虑,转眼也便无影无踪,不知从哪儿变出来干净碗筷,又给后生们添粥。
徐淮却愣愣看着大师兄出门,突然没了胃口,悄悄捧着碗筷跟了出去。
裴元正在汲水洗刷,见他出来,招了招手。
夜里起风,他师兄一头墨发,雾一样的。
徐淮走过去,也把碗筷浸进水盆,卷起袖管。裴元却接过他动作,干净利落处理着,随口问:“怎么出来了?”
徐淮举着湿淋淋双手,讷讷看他洗净碗筷,又拿起干布一丝不苟地揩净手指,张了张嘴:“呃,师兄,”
裴元看他一眼,把布递给他,三两下将物什归位,才听他小声地说:“……对不起。”
他师兄挑了挑眉,细细思考了一阵,短促笑道:“我没生气。”
小孩儿看着他,像又痴住了。
裴元见他没什么别的事,顾自往摘星顶上走,走了一阵,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停下去看,徐淮呼哧呼哧跑上来。
没有提问,也就没有解释。一大一小沉默着登上高台阁顶,风声空荡。
东方宇轩喜欢这种几乎登仙一样的风雅,又最善享受,美酒美人美景,只怕琼楼玉宇如天阙,也比不上他平时生活之万一。
而此时乘风待月的阁子,因主人下凡吃五谷杂粮,正静静在寒辉里沉眠。
裴元走至平台边界,几乎要踏空的半寸,迎着风揽了满怀月光。
徐淮不敢靠过去,此地太高,他心里有些害怕。
况且他在书里读过,七月半,鬼门开。是今晚酆都休沐,可以见到故人。
他年岁太小,已记不清家里出了什么事,只知道师父待他很好,师门很热闹,他很欢喜。
想着他一愣,师兄也有故人吗?
裴元吹了会儿风,沿着悬崖坐下,反身见他还在,招了招手:“来,坐一会儿。”
他走一步退半步地蹭过去,忽见师兄笑了起来。
月把他眼里的雾照散了,化成粼粼的星辉,几乎是皎白色,透在密密的眼睫下面。
徐淮看着那弧光影,问:“师兄心里高兴吗?”
那一瞬他忘了脚下是深渊,忘了今夜是中元,有种不知什么情绪要破土的错乱。
裴元笑得极恣意,握着他的手让他站稳,这时忽然捂住他的眼睛。
他们贴着一坐一站,手下孩子的眼睛润得像黑珍珠,睫毛倔强地扇动着,从他手心,到心底。
他顿了顿,轻声道:“我不是因为高兴才笑的。”可声音里分明还有微弱的笑意。
徐淮似懂非懂,不再问了。
裴元把他拉进怀里,松了口气道:“你睡吧,我在呢。”
那夜他还未等到师兄的故人,就已沉沉地睡去。意识的最后他想,中元节,或许是个回家的好日子吧。

×
这样一个小孩子,有天突然开了窍,身上所有年轻生气都回来了。偶尔愣愣的样子没有变,笑却多了很多。
时间像流水,磨平石头的棱角,擦去珠玉的淤泥,隔开人和人的关联。
徐淮收拾好行李出谷那天,阿麻吕和裴元携去相送。送到谷口,又往前走了一段,随后阿麻吕笑了笑,停下脚步道:“也不知叮嘱你什么好,却希望你早些回来。”
裴元与徐淮相视笑了,慢慢地重新道:“好好回来。”
将要远行的人眼里该有什么?惶惑,新奇,或是激动?他点漆的眼睛里却只是清澈,道:“还没走,怎么净说回来的事。”
两个师兄都瞬间无语,挥手赶他:“去吧去吧,天不早了。”
他转身上马,不曾回头。
阿麻吕在马蹄声也再听不见的时刻问了句什么,裴元没有答。
——我怎么突然想他了?

×
裴元从小就是不相信神鬼的,他几乎很少做梦,更不常回忆过去。
是以征兆格外剧烈。
他从坠落的梦里惊醒,连夜往寇岛奔去。
一路上他记不得梦里有否落地,记不得为何要去寇岛,甚至不知为何惊慌。但日上中天,立在船头远望海天波澜之时,心中越来越冷。
这半生里,亲近之人,一个都没有抓住。哪怕用这双手救活一百个,一千个,死去的那一个,才是他永远无法释怀的根源。
枉为医者。
清水村没有炊烟,所有人都聚在一处哭。他走过去,正中是徐淮。
阿麻吕想说什么,他一清二楚。
是他种因得果,是他做错事该有的报应。
他师弟已断气半刻,脸上盖了白布躺在平地。他随手丢开来阻拦的小孩子冲过去,按了颈脉,连下四十九针。第三十四针上徐淮咳了一声,最后一针刺入,缓缓睁开眼。
可他握着师弟冰冷的手,对视中一片空空绝望——阳元已散,毒走全身,回天无术之状。
他皱了眉,低下头小心擦去师弟脸侧沙砾,听见叹息一样的问:“你来啦……”
裴元紧了紧手指,另一只手下一针针稳稳地退,注视着他:“对,我在呢。”
徐淮勉力望着他,却已看不太清,愣愣地喊他:“师兄……”
又是道歉。
第十三针收回,他制止道:“你没有对不起我,我也……没有生气。”
徐淮软软地笑了,胸腔里闷闷的窒涩,从手心传进另一人心里。
他讷讷地说:“可我,还不想回去。你,也不气?”
裴元眼眶一赤,猛然闭上眼,停下了收针动作。
我该发火的,若当年你以口尝毒时,我狠狠揍你一顿,是不是便没有此刻?
他平稳地把徐淮抱在怀里,揉了揉那只已经开始青黑的手,低低道:“好,我把你留在这里,记得回来。”
第四十七针,他心跳已不能察,眼却微微眨着,像还有话要说。裴元利落退出最后一针,几乎微笑着,遮上那双黑雾深深的眼。
——师兄。
“你睡吧,我在呢。”
这一回掌心没有了颤动的波纹,刀尖直达心底。
他想起,梦里崖底是水面。
冰冷的水面,两隔生死。

×
阿麻吕在他后一日赶回谷内,直奔落星湖。
裴元站在三星望月上愣了愣神,想他此刻大约仍被定得不能动弹,敲开了药王的屋门。
阿麻吕与他起了争执,甚至动起手,关于徐淮的死讯如何处置,两人意见相左。
其实远不只这一件事。
只不过十数年不曾动手,有人当真忘记他在花间游上的造诣并不比离经易道差上多少。
而他实在已很少动火了。
孙思邈已近两个甲子的高寿,身体仍康健得叫人称奇,拄着几不离身的大葫芦手杖,眉毛胡子挂地,老寿星的样子。
门刚一开,裴元一撩衣袍,跪了下去。
孙思邈不待他开口,要去扶,柔声道:“元儿,老头要折寿了。”
裴元低着头,硬是一拜到底,才缓缓站起来。眼底光涌,清得叫人心痛。
“——师父,是徒儿不孝。”
孙思邈的手顿了顿,轻轻拍在他背上:“同老头子到花海走走,慢慢说。”
实在没什么可说。他与阿麻吕争执时怒极,也不过一句话的事。
——人已死了,何必要瞒?
徐淮以身试药,死在寇岛,葬在寇岛。他去时已迟,无力回天。
多么奇怪,三五天奔波、悲怒骤生、阴阳永隔,只剩两句不痛不痒的概括。
他看着阿麻吕动弹不得急得声泪俱下,居然能一丝波澜也无,头也不回地往三星望月走。
跪下去时才觉心痛。
何以至此?
“……何以,”他遥遥望着万花盛放,一片目眩蓝紫的远处,不觉脱口而出:“何以痛悔至此?”
他听见一声叹息,师父在身侧半步,抚着胡子缓缓问:“他去时可曾后悔?”
不曾。
神农尝百草,虽不如也,心向往之。
裴元反复想着他手记上那一段,出了神。
“求仁而得仁,他之幸事。我们终归旁人,何必强留呢?”
花海有风游荡,掠得万花低垂,吐露出腹中幽暗。这山谷中,时间似乎是不必要的概念,多少人为寻桃源而来,客居于此,终老一生。
说到底桃源之所,如何不是又一座俗世牢笼呢?
如徐淮这样终局,他本该是羡慕的吧。

×
你始终不去看看他,仍有怨吗?
不是,我只是在等。
等?
等他或许想要回来了……等我或许忘了。

——END——

【粮食向】纪念日

×

万花谷的某日。

剧情向,微私设,不甜慎入。

主要角色:裴元、阿麻吕等。

小可爱们和我聊聊呗。

×


这天落星湖格外安静。

或者说,比往日还要更安静许多。岛主人虽然是不喜吵闹的性格,但连鹿鸣都几乎不闻的情况仍十分少见,来求医的家属来回彳亍,进退两难。

宇晴从晴昼海回来,发觉有人杵在岛中院子里,其他人却各忙各的、只做未闻,惊得轻呼一声。

阿布正蹲在角落一丝不苟看管着药炉,闻声跳起来:“嘘——怎么了宇晴姐姐?”

宇晴小心掩着口,试探问:“这位……他是何人?有何事来访,如何……如何在外头站着呢?”

阿布四顾一圈,也轻声回答她:“是来求医的……也不知,不知怎么往这里来的。唉……我们都不敢问。”他灵机一动,笑起来:“要不然,您问问吧?姐姐,好姐姐……”

宇晴对小孩子撒娇最没辙,点点阿布眉心,笑着轻斥:“看着药去,要是烧过了,看谁还帮得了你。”便向那“客人”走去。

“这位先生想必是为求药而来,如何在此站着?不如随我往三星望月饮杯茶水,再将难处细细说来,可好?”

那中年人站了半天,几乎昏睡过去,吓得一个激灵,大喊出声:“啊!啊呀——”

宇晴脸色登时变了,还没来得及阻止,那人又道:“你们,你们万花谷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他好像怒从中来,正好见宇晴言语无害温柔,叠声道:“我早晨来时,引路弟子叫我去三星望月等着,等到下午,才说不见人。你们叫我来这里看看,看什么看?天都快黑了,又让我回三星望月吃什么茶?!”

宇晴先是被冲得一愣,复而还不及委屈,便想起一件事来。

她微微蹙眉,正想提醒,那中年人背对的门却悠悠开了。

这下整个岛上的人脸色都变了。

门里踱出个人来,扫一眼情势开口。声音清清冷冷:“阿布,此人几时来的?”

阿布尴尬极了,哆哆嗦嗦道:“午后……后……就在了,是……是……”

那人不再听下去,淡淡问道:“三星望月上有何事?是否须我去看看?”

宇晴张口,欲言又止。

他见没人回答,又要说话,那中年人却鼓起勇气,径直发难:“你是大夫不是?您这里到底谁人管事?要么便不要放人进来啊!来来回回恶心谁?不是生病谁来受这夹板气,真把自己当回事么!”

阿布脸一沉就要回嘴,那黑衣黑发的男人却一点不见怒容,终于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某姓裴,单名元,不识得也无妨。你是来求医、求药,进了万花谷,便要听此地的规矩。明白么?”

男人被他深黑眼瞳一看,只觉从头凉到脚底,骇住了。

裴元点点头道:“现在我问你,病人何处?”

男人张口几回,才道:“三……星望月,上,说……说暂时不见,只能等。”

裴元又转头望向阿布,见他手里汤药进退两难,复对身边另一人嘱咐道:“天河,”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拱手站着,看起来十分有礼貌。

“你去请阿麻吕来一趟。”话音刚落,老实人脸上也泛起难。宇晴忍不住道:“裴元,这不太好吧。”

裴元反倒一笑,轻声对那位弟子说了句什么,拍拍他肩膀:“快去,莫怕事情。”

复而转回脸时,眼中那一闪而逝的笑意已又无迹可寻,语气依旧无波:“请坐下等。”

说是“请”,那气势却与发号施令无何不同,碍于刚才言语冲撞,男人只能乖乖寻个石凳坐下。

宇晴神情犹豫,反复思索一阵,凑到裴元身边轻轻问他:“要紧事情么?不然,我寻几个杏林弟子看看也就是了,何必要阿麻吕跑一趟呢?”

裴元哭笑不得:“先生,我亦非神仙能掐会算,如何知道要不要紧?我连病人面且没见过。”

他分明知道宇晴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故意说些话让她宽心。见她“噗嗤”一笑,才似叹似嘲,温声道:“那小子,惹出事来便撒手不管,哪里这么便宜。叫他自己收拾。”

宇晴细细看他,心中想些什么也终究没说出来,想了想道:“我去冲些茶水吧。”

裴元索性闭起眼,不答话。这时阿布的药终于到了火候,小猴子如蒙大赦,一抹袖子跳起来:“师父,药好了,我送去!”也不管什么锅烫手烟熏人,勤快得出奇。

他师父还没回音,便有人揶揄,声音珠圆玉润,语气却百转千回:“做甚么急?又不是人命关天,哪有什么大事?”

裴元倏地睁眼,也不说什么,只对阿布摆摆手,叫他赶快离开。

那种阴阳怪气的语调,谁听了也不舒服,却没人多嘴。于是来人毫不客气,继续道:“怎么?师兄好得很麽?我看最少也长命百岁,怎么天河就说你‘快死了’?就是真要死了,寻我又有什么用处?我不过是——”

“人命关天在你三星望月,不在我这。”裴元听他越说越不着调,打断:“阿麻吕。我这里,死人才是大事。”

原本盛气凌人的来者突然语塞,别开一双桃花眼,也不知道对谁,硬梆梆道:“我已开了药,按方子吃个两旬、多加休养,包你活蹦乱跳,可以了么?”

他吃了火药似的,一边坐着的来客若说原本还有点怒意,也早被这架势吓得干干净净。坐立难安地,点头如捣蒜:“好的,好的。冒犯了先生,冒犯了……方才那位姑娘,此刻便告辞,告辞。”男人夹着尾巴想逃,阿麻吕反眼光一转,喊他:“慢些。”

男人僵住,走也不是,站也不是。便听他又道:“诊金请交给门内弟子,结算清楚;冲撞了哪几位,也请好好道歉,否则……”他眯了眯眼,忽然笑意盎然:“我这人不太好说话的。”

这客人实在倒霉。万花谷里弟子大多有些脾气,可往常落星湖上倒只一个玉面判官。今天他一口气惹上一圈,自己还毫不自知,往后也不知会有什么报应等着了。

待人跑得不见,宇晴才提出个白瓷茶壶,悠悠叹气道:“你们两个啊……”

她还没说什么,戛然而止。

阿麻吕原本逢人必是笑脸,此时却眼底冰冷;裴元更好,看也不看他,只对宇晴道:“麻烦先生,此地还有些事。”

明明白白的逐客令,好歹说得还算客气。

何止她,这句话落地,岛上人已走得干干净净,一个不见了。

阿麻吕瞥他一眼,不咸不淡道:“师兄好大气派。”

裴元看他,平平道:“你是讨骂么?”

年轻些的大夫咽下怒气,眼中射出不甘和苦涩,咬牙忍耐着什么。

他们今天似乎都不太正常。从先前过分乖巧的阿布、几次三番欲言又止的宇晴,到此刻夹枪带棒的阿麻吕。他们看起来都很反常。可裴元呢?

裴元却太正常了。

就好像他根本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好像根本不曾发生过什么。好像今天就和每一个昨天一样,没有什么分别。

阿麻吕立在他面前,一片阴影。他却一声叹息,缓缓站了起来,背过身去。

“你干什么去?”阿麻吕脱口而出:“无话可说?对我失望透顶?师兄,你还有没有把我看做师弟?”

他八岁随师父去过少林,那时住持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头,结着佛印含笑:小檀越口舌,锋利甚于刀剑。他没觉得有什么,只不过红了脸、只不过垂了眼。

直到三十年后此时此刻、这一句话之后,却忽觉当年的刀刃全刺进心里,鲜血淋漓。

他眼里痛极,却不露声色。

又一句话扔在空气里,阿麻吕咬牙,握紧拳头,一字一句蹦出齿间:“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洗耳恭听。”

这一次终于有了回应,只不过说话的人声音低哑,不复一贯清冷;似乎极艰难:“你故意不接诊,坏自己的规矩,不该骂么?你今天所作所为,有哪一点,配做我师弟?”

阿麻吕如遭雷击,站立不住似地连退三步,道:“不配?”他不可置信,几乎觉得荒谬:“你说不配?我问你,今天是什么日子?”

不等回答——或许是不敢等来否定的回答,他很快道:“你是不是要说忘了?不记得了?你还算不算是个人?”

裴元猛地转回身瞪着他,那双深黑色的,落星湖水一样的眼睛里几乎布着蛛丝般的赤色,其中哀恸、愤怒、悲意,如同薄冰之间的裂隙,稍加触碰,便坠入寒潭深处。

他被这双眼摄住,几乎失去了呼吸。

“我忘了又如何?记得又如何?”他看着那双眼里泛起怒涛,折射着星火,目眦欲裂,却一滴泪也没有落下:“死去的人,难道能复活吗?想念他、哭悼他,难道就能再见吗?后悔、怨恨、愤怒就能替他去死吗!”

这或许是他师兄一生中情绪最为外露的时刻,阿麻吕后来无数次地想。

“擅自跑去寇岛,学艺不精死在那种荒无人烟的地方。自寻死路之人,我何必记得他?”他这么说,像是退让地别开眼去。

阿麻吕猝然喘息着,回了神,才惊觉自己险些溺死在一瞬汹涌无边的黑暗情绪里。

他仍惊魂未定,那个人却站得笔直,缓缓述道:“我有没有把你看做师弟、记不记得他,回答了又如何?人都是会说谎的,我难道不会吗?”

阿麻吕涩声道:“不是的——”

裴元看他一眼,短促笑了:“你记住,我去时他已断气一刻,尽毕生所学、也没能让他再次醒来。我亲手把他烧成灰、洒进海。”他深深呼吸,逼着自己说下去:“从此以后,世上再没有‘徐淮’这个人。他死了,我就再也不记得,忘得一干二净。”

阿麻吕只想叫他停下。“师兄”二字喊出口,才觉自己泣不成声。他不敢抬头,热泪就全打在石桌上,很快冰冷。

他没有什么不明白。借由伤害别人来获得慰藉、逼着最亲近的人露出伤口、试图打碎某些牢不可破的壁垒。都只是为了发泄,为了确认,为了证明而做出的,最错的事。

他能这么恣意妄为地错下去,只不过是因为还有人纵容、还有人替他承受苦果。就好像此刻,最该哭的人却静静注视他,几乎自语地说:“今天之后,就当作忘了吧。”

月亮出来了。

寂静的满月,流连了满池秋光。


一END一 

[剑三+古龙江湖]应思量(10)

激动人心的时刻朋友们,我终于写到对手戏了(nitama

私心打了CPtag,哎不过还是很暧昧啦,这一章和上一章之间卡了很久,写写改改始终不太满意,总之希望有小天使在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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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声

 

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坐在师父膝头,远远看着一个人脸上盖起块白布,裹在草席里抬出去。一群穿麻布白服的大人围在一起,跌足狂呼,痛哭流涕,有的甚至席地而坐,指天痛骂。他觉得奇怪,这些大人怎么好像小孩子似地撒泼?

他扯扯师父的衣襟问:“他们为什么哭?”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道:“因为他们难过。”

他不明白,但又好像是明白的。

一个人,昨天还与你打招呼,因为家里的母鸡多生了两个蛋就吹着口哨去沽酒喝,没什么太大的本事,却也有个老实本分的老婆,生了个笑起来很甜的女儿,辛辛苦苦地种着家里的薄田,供养一家老小。这样的一个人,就在他还不太老的时候忽然躺下去,裹在草席里,很快就要躺进一口薄皮棺材。他再也不会跟邻居打招呼,再也不会去街口那家小店喝酒,再也不能用坚硬的胡须刺上女儿苹果般的脸。

谁会不难过呢?

他忽然发现这些人里只有一个人没有哭。一个头上系着白麻的女人。她站在所有人的中间,手牵的那个小女孩儿已经哭得累了,可她却只瞪着那卷草席。

他问:“为什么这个人不哭?”甚至不知道自己说出口:“难道她不难过?”

他看在眼中,稚嫩的心田忽然生出一种铺天蔽日的悲凉。这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好像是一丛野地里枯萎荒芜的荻花,只要有一颗种子,就拉拉杂杂地长,疯狂地长。

师父抱住他,用一种洞察的平静缓缓道:“有时正是因为难过才不哭的。她只是太伤心,才哭不出来。”

她只是太伤心了。

 

这间客房也只点着一支蜡烛,烛焰颤颤巍巍,几乎要熄灭。

裴元就坐在摇曳的星火边,笼罩在橙红烛光里,木然注视着手中两半玉佩。

玉的边沿因为时光的侵蚀已变得平整、温和,再也无法重合。他却像不明白这道理,一次又一次将两半贴拢。

烛光跳跃在玉佩上,颤抖在他晦明莫测的眼里。

——谁知心眼乱,看朱忽成碧。

这是多么颓靡凄凉的情景,又是多么悲哀的境地!

他只想放声疾呼,想狂歌痛饮,想向天哭号!

可是他没有。

他甚至连一滴眼泪也没有掉。

天地分野间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巨手,将他的整个人撕裂成两半。一个全然理智的自己正掌控着这具躯体,冷冷俯视着体内疯癫狂乱的灵魂,甚至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寒冷、饥饿、悲恸全都离他远去,只有手中这两片玉佩值得他投注一眼。

而他忽然想起这桩往事,忽然知会了这种心情。

窗外滂沱的大雨击打窗棂,烛焰终于在最亮的瞬息后寂灭。

“哧”地一声,冰冷灭顶。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究竟是白天还是黑夜?雨为什么还没有停?

——嗒,嗒,嘀嗒……

——叩叩,叩叩叩……

裴元在静默的黑暗里数着雨声,玉质润泽着他的手指,麻木着他的感情。

——嗒,嘀嗒,叩叩……

是雨在敲着窗棂,还是有人在敲门?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没有喝酒,却似已酩酊。

“裴元。”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怎么会有人呢?他所有的亲人都已化成灰烬,只有谷之岚,可谷之岚……谷之岚又怎么会叫他,怎么发出声音?

“裴元,你在里面吗?”

他扣打着玉佩的手指停顿了。

“……”

没有回音。莫非只是一个幻觉?

黑暗里,一阵风卷开了并未拴上的门。

他似已化成桌上的灭烛,惨白而无动于衷。

但甚于落雷的,一束新光倏然擦亮,映照出一个无论如何都不该在这儿的人。

洛风的道袍雪白。

倒也是一阵风,他阖眼篦去炫光中的阴翳,恍惚地想。

洛风在对面坐下,静静地放上一壶热茶。他似乎欲言,唇却紧紧抿起,似乎该笑,眉头却皴着沟壑。他看见的究竟是大夫手中碎玉、是他颤抖的指尖、还是眉睫低垂间无法遮掩的颓倦?裴元说不出。

而洛风细细看着,为他斟了满杯。

一种冷香扑鼻而来。

茶壶里装的竟是烫酒,白袍道子一呆,苦笑着收回酒杯。

“怎么?”裴元下意识地疑问,才惊觉两日不得休息的声音沙哑得骇人。他从尚未回神的道子手中接过那杯,一饮而尽。

酒尚未入口,他已认出这滋味。清苦如秋夜白菊,寒凉似白露冷月,是他三年前埋下生死树边没有开封的那一坛,却被东方宇轩放到这地方来了吗?他持着杯微微出神,没有注意到洛风默默咽下嘴边的话头。

裴元是何时学会喝酒的呢?他虽在酿酒上颇有心得,却似乎对杯中物无甚兴趣。哪怕洛风相邀,也皆是以茶代之。

万花谷里这些奇葩似乎有个习惯:但凡特别的日子,总会琢磨些新奇酒方,制成小坛新胚。刨去清明、上元之类的节日,裴元则年年都在夏至酿酒。他数次探问原因,这小子却笑着说什么娶媳妇用的……

想必他不曾当真吧。

洛风在心中一哂,又续上两杯。

对面人投来一眼,将茶杯在四指间轻旋慢转,他不敢迎视,也掩饰似地饮酒。

两人皆尽满杯。

酒液清澄如水,看似透薄得寡淡,却是十足的凛冽脾性。

这其中滋味,真可以共饮么?道子自问无法感同身受,亦不愿用轻飘飘的安慰敷衍了事——岂知这不是又一次的伤害?他来时绞尽脑汁地想,一段台阶走走停停,也不知凭什么打破此刻的寂静。

两人各怀心事,竟只是饮酒。喝干最后一滴,裴元的脸上终于有些血色,轻轻舒出口浊气,故作平静:“想说什么,说吧。”

洛风怔然透过烛火望向他,似乎出神:“……哦,是,是啊。”

他忽然短促地笑笑:“那位李先生实在很明白你。”

裴元还没反应过来,他已换了话头道:“我只是来看看,你……你若好些就休息罢,我这就出去了。”

他说得磕绊,仓皇不忍的样子收入眼底,裴元也不知哪里生出的心情,竟笑了笑,语气颇平缓地问:“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想在茶馆充个跑堂?那又何必……”

他戛然而止。

洛风未及起身,未及转身,怔然看见一颗晶莹泪滴坠下去。

说不得是打在了烛焰,才在他心上烫出一串火星。

裴元像是更惊愕的,不可置信地蹭去眼下的水渍,喃喃自语:“我还以为——”

又是一串清泪,敛在那双深黑的瞳孔,漾出水纹。

洛风想问他:以为什么?却花了一分心思转去他居住的地方,满天繁星坠落于湖泊,比不上这双眼睛。

 

 

 ——TBC——

 

[剑三+古龙江湖]应思量(08)

亲友小姐姐喜欢道长,然而把道长写走并不知道搞了些什么飞机。指天发誓这一章必须给道长一个镜头,结果,Em真的就是一个镜头……不管怎么说,就算是背景板,也是英俊的背景板。

均分是很难的,我笔力难及,这个正剧其实,说好是轻松的谈恋爱搞事情后来……Em……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期待小可爱的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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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同去

 

李寻欢正在咳嗽。

这已是他多年的老毛病,本不是件奇怪的事。于是他咳了一阵,就从腰边摸出个扁扁的皮制酒囊,往嘴里灌酒。他虽喝得很快、很急,但绝不会漏出一滴酒液,不会有一丁点浪费。

洛风牵着两匹良驹,等他咳嗽平息才道:“你一向这样止咳?”

李寻欢似乎这才注意到他,回头微微一笑,并不回答。翻身上马,道:“我们还是赶紧跑路的好,别的事都暂时放一放。”

若在平时,洛风定不会让人如此轻巧错开话题,但此时他却有件更关注的事。

“是裴元出事?”他跨上另一匹,皱着眉问。

李寻欢为他敏锐苦笑,道:“他此时想必已到金水镇。”

洛风咀嚼着“金水镇”,眉眼凝重,道:“他是否留下口信?”

李寻欢道:“是我自作主张寻你。”

洛风驱马跟上两步,道:“若有急事叫他昼夜赶路,想必人命关天……他有亲人住在金水镇郊。”

李寻欢却道:“我们即刻赶去,恐怕也于事无补。”

洛风猛地勒马,目光炯炯看向他。天色熹微,青冷冷长街,倦懒马蹄音,萧疏风里李寻欢素灰的披风猎猎鼓荡,他眼中深切了然与洞悉,叫道子一时失语。

洛风愣了片刻,慢慢道:“裴元给你问诊,东方谷主放你出谷,叶庄主也任你来去……李先生,我说过信任你。”

李寻欢注视着他道:“我记得。”

洛风引马,在马蹄声中道:“是我关心则乱,你说得没有错。”他语气苦涩,道:“我恐怕木已成舟,无力回天。”
李寻欢在心中叹息。他已从裴元举动中推测出些许微末,此刻洛风亦有此看法,或许不该再心存侥幸。
“但我绝不能无动于衷。”洛风又道,“裴元固然有自己想法做法…李先生,你既来寻我,想必也是这样想的吧?”
李寻欢笑叹,道:“洛道长心如明镜。”他望着渐升的秋阳,道:“道长若信得过在下,不如把事情始末说来。我虽是外人,到底旁观者清。”
其实要说事情始末,洛风又哪里知道?但他思索片刻,仍牵出一个线头,徐徐道:“裴元有半块玉佩,一直戴在身上。从我认识他起……”
他想起十多年前蹲在生死树下偷偷落泪的小孩子,穿一身黑布短打,漆黑半长发雪白皮肤,咬牙不让眼泪滚下来,憋得眼眶通红。他那时吃了一惊,觉得自己窥探别人的秘密,想悄无声息退走,却踩响青草。
“十多年。我开始只当他也是弃婴,被师父捡到收养。他就把玉佩举到我眼前。”
男孩子之间友谊大多如此,吵一架打一架,恨不得有你没我。两天不见就立刻后悔,等再见面便亲如手足,无话不谈。裴元提起家人亲人总是愉悦向往,捧着半块玉佩对他献宝。
“他说‘只要有这个,一定能找到阿姊。’……我却很生气,又和他打架,直到被师父扯开。”
——到时候你也叫她阿姊吧,那样我们都有亲人了。
那是段多美好的往事?他尚未明白为何生气,尚未懂得亲人的概念,就已得裴元一个永不收回的承诺。
“万花与纯阳不远,他年年往返采药、问诊,孙师父与祖师父也时有书信。大概是三四年前,”
华山险峻寒冷,师父走时他尚未及冠,不要说去找人,私自下山都要重罚。
他只有等待。年复一年地等待赐剑成人,等待师父的消息,等待与裴元见面。
“他没有来,万花的传信鹰带来三个消息。第一封说他与姐姐相认。”
那真是封长信。裴元以往传信从来如同开药方,精炼非常、无一字多余。这字里行间激动又欣喜若狂,若非那一笔洒意行楷太熟悉,只怕他要以为是别人玩笑。信中不仅絮叨叨他姐姐姐夫许多乐事,甚至特作丹青一幅,炫耀他那宝贝侄女。洛风哭笑不得,到底也由衷为他高兴。
“第二封是江湖风闻。”时流言四起,一会儿说裴元医死了人,一会儿又说他可以叫死人复生。
那短笺却只寥寥数字,似叹似嘲——当日拜入师门,犹言《大医精诚》时,恐怕未料到有“活人不医”的一天。
那封信寄到后不久,江湖上就少了一个杏林妙手,多了一个名满天下的“活人不医”。
远处一声嘹亮鸡鸣打断了他悠长回忆,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冷意。
李寻欢晃了晃酒囊,叹气道:“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可惜这酒囊却不太大,有诗无酒,败兴、败兴。”
洛风无奈地摇摇头,道:“若被裴元知道,恐怕你就此没有酒喝。”其实他十分感激,只因被这么一打岔,原本心头压抑已烟消云散。
李寻欢眼角的皱纹里似乎都泛起笑意,对他眨眨眼道:“还请道长替我保守秘密,千万莫让他知道。”
洛风无言以对,几次张口,不知道说些什么。他是个老实人,在裴元面前尤甚。大概是认识太久,彼此知根知底,从没有说谎成功过。

李寻欢大笑。

马蹄拐过弯,面前又见那三块路碑,话至此也已无话可说。

他目中深浅流溢,不知是否又想到什么。

 

楚留香把马儿拴在一刻歪脖柳树下,皱眉。他站在井然屋舍高墙之间,晒着阳光,却终于笑不出来。

血气从一条街外飘来,他只远远望着门庭,望着裴元几乎跌下马,几乎被门槛绊倒。那只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鼻子什么都好,只不过一点味道也闻不到。

但血腥和死亡是不需要用鼻子闻的,他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觉得不舒服,发出抗议。

楚留香屏息随在裴元身后,轻轻抚摸古旧木门,向里探望。阶下斑斑血迹,已有蚊蝇盘旋。

无论世道怎么变化,人怎么进步,好像这种事总是没法改变的。人总有种奇妙的想法,认为死就是终结,认为只有血才能洗清一生的罪孽。可是死真能解决问题吗?一段仇恨的终结,是否意味着另一段悲剧的开始?

这些问题谁都不能解答,只因知道答案的人都已再也无法开口。他们长眠地下,再听不见至亲的哭号,再看不见爱人的泪水。无论是悲痛还是绝望,任何情感都已随灵魂一同剥离,徒留躯体枯朽。

谁有权力决定人的生死?

没有人。绝没有人能决定别人的生死,甚至他们自己也不能。

可是有多少人明白这个再浅显不过的道理?

裴元一步一顿迈出门庭,眼神涣散无光,似乎行走动作只凭本能。若无楚留香疾步上前搀扶,只怕摔得结结实实。愣了半晌才慢慢分辨出眼前人物,缓缓站住。

他面色青惨神思不属,手冷得像具尸体,却紧紧护着怀里幼童。那孩子满头白发,满面泪痕,正沉沉睡着。

楚留香不忍再看,却更不忍不看。只默然站着,肃然等待。

裴元数次张口,还没发出声忽然神色剧变,一把将怀中布包塞进他手中,背身呕吐起来。

整日水米未进,哪里吐得出什么?直到吐出酸苦胆汁,他撑在墙面的双手猛然收紧,在粗粝高墙抓入一把血痕。

“楚留香。”

秋日冷阳终于迟迟洒在他们身上,裴元一字一字,声音嘶哑。

楚留香道:“我听着。”

裴元深深呼吸,瞪着他。眼眶欲裂,眼中鲜红:“我要替他们归葬。”

楚留香道:“我能做什么?”

裴元勉强靠在墙壁,道:“库房里有柴油和松木。”

 

千束火、万束花,微风中跃动着,渐长成灼热优雅的舞者。那种冷到极致又变作炙热的妖异火焰,只要见过一眼,此生绝不会忘记。

裴元木然直视着这座宅院寸寸被火吞噬,直视着他的血脉至亲化为灰烬。

——何用问遗君?

——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其灰!

从今以往,勿复相思。

 

 

——TBC——

[剑三+古龙江湖]应思量(07)

 出场人物除了标题还有你大哥叶英。

剧情全是臆想,时间轴和原作没啥关系,我想到哪儿算哪儿。

对剑和剑主总有满怀敬畏,可能写得不够精彩。

比较好奇点红心的小可爱们是看的哪对CP,手边有一沓子的洛风X裴元无差脑洞有人愿和我一起互喂粮食吗?

 

——————

x谷之岚

 

三年又四个月之前,也是这座大宅,裴元的生命里忽然多出了一个亲人,多出了三个家人。

谷家的家主、他的姐夫,他从未谋面过的姐姐裴兰香,他们夫妇的掌上明珠、唯一的爱女谷之岚。

那日的春光照耀在青碧的玉佩上,折射出奇异的华光;他仿佛已看见了遍野明黄的油菜花、听见了嗡嗡的蜜蜂煽动翅膀的声音、闻到了桃花和蜂蜜一样甜美浓稠的气味。

那是他所见最美好的一天,谷之岚正牙牙学语,软软叫他:“舅舅,舅舅。”那笑脸多像一朵小兰花,又干净、又明亮。

而如今,这房间黝黑静默得像个巨大坟墓,谷之岚绸缎样柔软的头发却白得像兰花的花瓣。

她从父母紧紧相拥的尸体下爬出来,像一具枯瘦的干尸爬出棺椁;曾今灵动的大眼睛里毫无生气。

裴元奔过去却不敢冒然靠近,用尽全力克制声音发抖,用此生最温柔的语气道:“……之岚,岚儿,没事了……没事了。”

他缓缓跪在谷之岚面前,向她伸出双手。

谷之岚冷冷望着他,苍白面孔雪白头发,漆黑眼珠里一丝光芒也无,一丝颤动也无。裴元双手即将碰到她面颊那一瞬,她狠狠咬住伸来的手指,即刻尝到血液腥甜。

裴元眼底猛地一颤,更靠近些,轻声道:“岚儿你看看我,看看谁来了?”他感受着手指上齿尖摩擦,用另一只手拥住她瘦小身体:“是舅舅,还记不记得?舅舅来了,没事了,没事了之岚。”

舅舅?

没事了?

她以前好像听过这话。

是蝴蝶,彩色的蝴蝶停在花上,她用手去抓,就飞走了。

后来……后来手被蛰了好大一个包,又痛又痒,有个笑起来很漂亮、很温柔的大哥哥,一头长长的乌黑的头发。她被抱在臂弯,偷偷看长发摇晃,抓进手里扎辫子,大哥哥也不生气。

娘……娘哭了,哭了又笑,告诉她,这是舅舅。

舅舅——

谷之岚瞪着他,两行泪水倏然流下来。

裴元眼眶发红,勉力弯起嘴角:“好了,不要怕,都过去了。”

良久,他手指上紧紧咬合的牙齿终于一点一点松开,谷之岚泪如雨下,似乎声嘶力竭,却一点声音也无。如此悲痛欲绝的哭号,她张开的口中却只有尖锐风声呼啸。

嘶——嘶——

她发不出声音了。

狂风在窄巷流窜,尖啸着洞穿他的心脏。

裴元小心翼翼地将这世上仅剩的血亲抱进怀里,如同长跪佛前的信徒,低垂的眼睫遮挡了光和摇摇欲坠的泪:“没事了,好好睡一觉。有舅舅在,谁都不能伤害你,谁都不能。都过去了,过去了……”

 

李寻欢一人一骑奔过寂寂长街,黑夜阑珊,只有风与他共享这宽阔道路。

藏剑山庄仍在那儿,擦去五百多年沉霜积灰,如此金碧辉煌、凌然不可逼视。

——是藏剑山庄,却也不是了。

他在边处下马,仰视着记忆中那陈旧轮廓,无奈一笑。是否因为一提起藏剑,他便想起一段刻意淹没的往事,想起鱼肠宝剑和故乡的雪夜?

下一刻,他平地拔起三丈,轻轻落在高墙之内。双脚稳稳踏地,几乎落叶无声。

黎明将近时分,逾墙而入,瞧着实在不像什么光明磊落行径。李寻欢在心里苦中作乐,想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诚不欺我,这手艺若想做得像模像样,说不得要向那位大行家请教请教。他转过心念,正思索如何从这巨大山庄找出洛风又不冒犯这里主人,嘴边一抹笑容却已淡了。

无声。

从他落进高墙,再没听见任何声响。风声静止、树叶不飘动,虫鸣人声不闻,连一声鸟叫也无。

这全然的无声往往预示一种极度危险的境地、预兆着未知的降临。

在这种时候,任何冒然试探的举动都有可能使自己丧命。

这种判断是说不出什么原因的,它更像一种预感,来去无踪。但正是这种莫名其妙的预感,已救过他太多次。

李寻欢正在等待。

等待着寂静被打破的瞬间。

一片枯叶似乎承受不住这种压力,从枝丫上“咔”一声脱离,晃晃悠悠地落下。

剑意却更快。

没有剑光,没有剑气,但扑面而来的剑意却如空气,无处不在、无处不至。李寻欢却好像一无所觉,定定站着。他好像忽然变成了一座石像,没有表情没有动作,甚至连呼吸也完全停止了。

狂风飒飒。

风过,剑意比来时更轻巧、迅捷地消失了。

远处又响起小鸟的啁啾、贩夫走卒的叫卖和风与树叶的私语。

那片银杏叶这才飘飘归根,却在落地瞬间,碎成齑粉。

有个人从长廊下踱步而来。缓缓道:“阁下好胆魄、好气度。”

他脚步所过,满地落叶自动分开,露出纤尘不染的青色石板。短短八字说完,人已立在庭院。

这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立在金黄银杏树下,整个藏剑山庄的华美雍容皆都臣服他脚下;晨光新叶都只能竞相失色。他一头白发高束,看来却不过不惑年纪;虽穿戴剪裁合体又华丽的长袍衣冠,却又流露出一种不似尘世的脱俗肃静。

更令李寻欢惊异的是他那无所不至、无可捉摸的纯粹剑意,和安然闭合的双目——如此境界如此修为,竟是一个盲人?

李寻欢自然不知道,这个看来苍白单薄的盲眼人正是藏剑山庄第二代的庄主,叶孟秋的长公子叶英。但只凭刚才那一剑,他已从心底感到敬佩与叹服,虽知无人看见,仍恭敬作揖:“贸然来访,竟惊扰前辈尊驾,晚辈李寻欢,不胜惶恐。”

叶英微微一笑,闭起的双眼准确朝向他,平静道:“‘前辈’二字,叶某愧不敢受。”

他却不知,对一个后世人来说,此地哪怕一个黄口小儿,都当得起一句“前辈”的。

李寻欢哂笑,道歉:“在下无意冒犯。”

叶英点头道:“以李先生身手眼力,若有意来犯,不必逾墙而入。”

须知片刻前那一招,看似是叶英虚晃试探,实则一剑中却有无数变化。那一剑之精妙广博,绝不在后世任何绝顶剑客之下。当时李寻欢若后退,虚招就要变实,穿透腑脏;他若向前,则庭院内剑意就要层层压下,使他肝胆碎裂。是以他只有不动,使剑中之实无处可击,使这一招剑意用尽。

在瞬息之间看破这种变化,不仅需要高妙眼力、功力,也需要过人胆识、历练,更证明他的确问心无愧,并无异心。因而叶英不禁对这不速之客多了一分欣赏,多了一分好奇。

李寻欢道:“叶前辈言重。”

叶英淡淡道:“叶某虽目瞎如蝠,却从不虚言。阁下不愿表明身份便罢,不如直明来意。山庄内之事,叶某或可相助。”

他本以为叶英早已跳脱俗世,绝不会有心插手外人琐事。

李寻欢一讶,道:“实不相瞒,在下来寻一位道长。”

叶英思考片刻,道:“可是叫做‘洛风’?”

李寻欢惊讶道:“尊驾知道他在何处?”

叶英没有回答。只是轻叹道:“江湖事……江湖人……”

枯叶从他身边悠然飘去,风将他雪白长发扬起。他似乎进入了一段遥远回忆,良久道:“藏剑山庄没有他要找的人,也没有他要找的剑。你若来问同样问题,恐怕来错了。”

他答非所问,似乎含有深意。李寻欢心中疑惑不解,却只笑道:“李某此生从不用剑。”

叶英沉默片刻,正要说话,另一个声音忽然道:“叶庄……李先生?”

道子白袍蓝滚边,广袖高莲冠,眉目清正端方,背负长剑,不是洛风又是哪个?

李寻欢惊喜,正听洛风对叶英抱拳作礼:“叶庄主,我正想来辞行,前几日冒犯实在抱歉。这位李先生是在下好友,若有得罪……”

叶英摆手,淡淡道:“李先生正是来寻洛道长。二位小叙,某便不留了。”说罢提步欲行,李寻欢这才出声道:“叶庄主留步。”

叶英“看”向他。

李寻欢郑重道:“晚辈不请自来已多冒犯,这便与洛道长一同告辞,还请庄主留步。”

叶英笑了笑,道:“今日并不曾有位李先生来过。”

又是一阵微风拂叶,他仰头“望”着空落落枝丫,淡淡道:“既不曾来,又谈何走?”

如同叶于春树,只有生灭,不谈来去。

满庭风冷,天下落叶。

残秋了。

 

 

——TBC——

[剑三+古龙江湖]应思量(06)

因为想吃粮所以迫不及待地把存稿放了出来,就这么不讲道理。

这章开始画风可能直线跳水,走向致郁。

如果有体感OOC希望可以指出,有对剧情走向的猜测和脑洞也非常欢迎。

期待你的留言。

CP楚欢[楚留香X李寻欢]、洛裴[洛风X裴元]

不打是因为有角色未出现,打是因为我有八百米粉丝滤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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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未亡

深山、残阳、浓秋。大道上遥遥一阵马蹄声狂奔,三个黑点渐近。

三匹赤兔宝马,当先一人一身肃杀黑色,面色冰冷、身体压得极低——这样姿势,必是赶奔远路。

后约两匹马距离,另有两骑不近不远跟随。一人蓝布长袍,一人素灰披风,俱是风尘仆仆。

裴元从离谷开始至今一言不发,策马疾奔。

这已是第二日傍晚。

前方一道岔路通往城镇,他却只作未见,笔直路过。

身后两人对视一眼,紧赶与裴元并辔。楚留香忽然从马背上腾身而起,如箭一般射出五六丈,落在他面前。

裴元已有些精力不济,忽见他拦路,愣了弹指功夫才去喝马。马确是好马,竟能疾奔骤停,马鼻子几乎贴上楚留香的鼻子。

“让开!”裴元定神看清人,怒喝。

另两匹马超过他身边,也在李寻欢御术下渐渐减速站立。

太阳终于完全落下去,山中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凄厉鸟鸣,风声萧索。

楚留香面色不变,望着马上青年道:“你已整整走了一天一夜,现在天已又黑了。”

裴元沉默,不愿接他的话。

楚留香道:“你必然有急迫的大事,必然有自己的打算。”

裴元挑了挑眉,似乎在说:既然知道还不让开?

楚留香无奈一笑,道:“但江南已不远,就算从这里走着去,大概也只一个晚上。”

裴元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已发哑,显得很疲倦,语气却很硬:“我早已说过,你们想做什么我都不会管,你们也不要来干涉我。”说完他瞪着楚留香,一勒缰绳再道:“让开!”

楚留香轻轻摇头,反而温柔抚摸着马儿的下颌,注视他道:“我并不是劝你停留,也不是有什么别的事要去办。只不过既然已不远,不如放慢速度,好让马儿稍微休息休息。”

他语气漫不经心,分毫听不出什么特别含义,既没有说些关心体贴的话,也不表明自己的意图。只说让马休息休息。

裴元心知肚明,再好的马也经不住不眠不休的狂奔,却移开眼不想回应。

不远处李寻欢侧开头咳了几声,依旧一言不发。

楚留香静静看着他,也不再说下去。

他面容冰冷,漆黑眼瞳中有光流转,片刻后妥协道:“慢行吧。”

“石敢当”先生终于让开路,腾身一翻,稳稳坐在自己坐骑上。裴元驱马往他二人方向走,随手从腰边行囊摸出颗丸子扔给李寻欢:“我确有急事,确有极不好的预感,但事实未明之前……”

两人引马跟随,李寻欢笑了笑:“就算是到了我这个年纪,也难免要有些说不清楚、却非做不可的事情。”

他的话听起来很舒服,很顺耳,是种一点也不叫人讨厌的理解的意思。

裴元仍一人当先,语气却稍许放软,“哼”声道:“像你们这种人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他说的话实在不好听,自己却像一点也不知道似的:“既不问我要去哪里,也不问去做什么,白跑了一天半。”

李寻欢对着那颗红黑药丸左看右看,苦笑:“只要是不吃药,我这人一向很知足,从不多问的。”

裴元简直要被他气笑,还没再讽刺两句,楚留香忽然道:“你若愿意说,我是很好奇的。”

他这一个打岔,裴元手下一顿就与二人并了辔,又见李寻欢说是那么说,手上倒乖乖把药丸往嘴里送,想了想道:“我有亲人住在江南、金水镇。”

李寻欢“哦?”了一声,随即笑笑。

裴元瞥他一眼,道:“你当我是为洛风?”他淡淡道:“若讲武功我不及他,勉强跟去碍手碍脚又添麻烦。江南并非虎狼之地,他那身份,独自行走方便得多。”

这是他第一次在李寻欢面前讲起洛风,且语气平静得毫无波动。

楚留香也“哦?”了一声,道:“这么说来,此行目的地并非藏剑山庄了?”

裴元眼神一瞬锐利:“你怎么知道他去了藏剑?”

李寻欢道:“是我猜测。”又问道:“洛道长纯阳弟子,行走江湖固然方便,万花谷又如何不是名满天下?”

裴元静默片刻。

有半刻楚留香几乎以为他要动手,那浑身遮掩不住的杀意怒气叫人背脊发凉。

却终于没有,他只是淡淡叙道:“你们果真不是这里的人。”

楚、李二人因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一个激灵,在心底叹了一声。

裴元道:“也罢了。不是什么说不出口的事。”他在哒哒的马蹄间隙里慢慢道:“万花是避世所,便如少林纯阳这样地方,一旦进入,前尘尽忘。家师孙思邈,皇帝见了也要称一声‘药王’的,二位该听过。我自幼随师父四处游历,行医、写医书。也算救过几个人,治过不少病。”他意义不明地笑了笑:“谁知因此抢了不少医馆生意,堵了许多大夫的发财路。”

裴元长舒口气,道:“我这人最怕麻烦,又实在不是什么善人。便就此立誓,只要他们愿拿自家秘传药方来换,自愿从此‘活人不医’。”

他说得平铺直叙,无聊得很、平淡的很,楚留香却仍在想着那句“家师孙思邈。”这话直如平地一声雷,震得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而李寻欢终于明白,他许多异于常人的举动、尖刻语言、古怪神情是由何而来。

大约像他们这样的人,此生逃不开一个“痴”字。绝顶的剑客痴于剑道,绝世的智者痴于至理,哪怕普通人,或许也痴于一段刻骨爱情。譬如裴元,大概是个医痴。这“痴”持续的约长久,越是深入骨髓、难以割舍,直教人魂牵梦萦、永世难忘。若久而不得,或是被迫放弃,其中痛楚绝不亚于削骨剔肉,剖心焚血。

他自己不也是如此?万幸一切已好歹过去。

但裴元不过二十岁,正当是一生中最为英姿勃发的年华。他必然立下伟大志愿,或有一番惊人作为,如今却俨然不能实现。无怪他一提起治病救人,总有讥诮笑意;一说到自己经历,眼中立即冰冻。

李寻欢轻轻叹息,不知是为了自己满目怆然的过去,还是为这无奈地相似。

三座路碑近在眼前,分别指向三道岔路。

藏剑山庄,七秀坊,金水镇。

夜色深黑,四野寂寂无声,只有马儿打着响鼻驱散蚊蝇。

裴元瞪着路碑,忽然从腰囊中取出封书信,想了片刻又收回,道:“你们别跟着我了。”

他似乎难得放下戒备,轻轻笑了笑:“先前我行事无状,在这儿给二位说声抱歉。将来有缘,必备酒扫席相待。”

他不等回应,道:“告辞。”

猛地一抽马鞭,疾驰而去。

李寻欢目送着马蹄扬尘皱起眉,没有追赶、没有阻拦。裴元绝不是不识好歹之人,却偏偏三番两次推脱拒绝,这正说明他或许已清楚预料发生了什么。

一桩难以承受的,无法阻止的,已然发生的大事。

“或许我该跟上去,不论发生什么,两个人总要比一个人用处大。”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喃喃道。

李寻欢看着他,淡淡笑道:“你说得很对。”他似乎下定决心,望向路碑:“我去趟藏剑,有些事,洛道长或许更知门道。”

 

裴元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只信鸽从金水镇飞了两天两夜,一头撞死在落星湖他的门前,脚上缠着半块玉佩。

那半块与他随身戴着的一半并在一起,正面完好无缺一个“裴”字,反面一棵兰草对生两朵,绝不会看错认错。裴元的胞姐就叫做“裴兰香”,这半块玉非但是她从不离身的宝贝,也是他们失散多年后得以相认的凭证。

这么珍贵的东西,什么样的情况下才会拿出来送信?

他在来的路上早已想得很清楚,很明白。

——或许再见就是阴阳两隔。

但真正站在昔日俨然府邸前,真正下马走进往日井然而温馨的门庭,他仍险些站立不住。

高悬匾额在地上碎成两半,青石板上鲜血四溅与杂乱脚印脏成一片,已凝固成深褐色,回廊上横七竖八挂着死状凄惨的侍女佣人。

正是长夜将尽,一切都笼罩在冰冷的青黑里。

一片死的寂静。

他狠狠咬住舌尖,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那有什么用?连下人都不放过,难道主人还能有活路?

他嘲笑着自己的幻想,扶着门扉踏进漆黑内堂,强迫剧烈颤抖的双手擦亮火石。

一团雪白动了动,从他姐姐与姐夫相拥的尸体下迟疑着露出来。

裴元望着眼前一切,尽平生最大的努力,笑了一笑。

 

——TBC——

[剑三+古龙江湖]应思量(05)

这章打上CPtag,楚欢这对CP其实很天兵,不知道为什么喜欢了这么久。

我有点毒唯,独李,独裴,希望不会给你带来太强烈的不适。

楚欢是个很冷很冷的圈子,我一直偷偷喜欢却从不产粮,有七成原因是懒,剩下也是不怎么有同好的缘故。

其实和洛裴裴洛给我的感觉很相似,想从这篇文字开始尝试着努力表达出来。

期待你的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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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架!

这日是个大晴天,阳光照着的地方暖融融,树影下却阵阵凉意。

裴元素来早起,天还没亮就醒了。他把自己拾掇干净,走出小屋。

这个地方是一个湖中心的小岛。岛上零散分布着几间木屋,住客们大多各过各的生活,偶尔照面便打个招呼。

湖名“落星”,是万花谷闻名遐迩的奇景之一。湖上只一条石板小径,可往花海。

裴元把两个师弟的课业批注完,准备往摘星顶去。于是他走出小屋,走向隔壁。

李寻欢感到有人靠近,坐了起来。还未坐起便扬声问:“敢问——”

“我。”

裴元在门外截口道。

李寻欢忽然记起昨天下午的事,想起今天要去见一见那位“楚留香”。

 

裴元目不斜视地直直往三星望月,李寻欢不紧不慢跟着。

来此第四日,这是他头一回走出落星湖。虽然如此,主人家却毫无尽一尽地主之谊的意思。

不过幸好,李寻欢一向是很体恤别人、很自觉、也很很会享受的。他此刻正享受着清晨水雾一般的空气,享受着谷中倏忽相应的鸟鸣鹿鸣,享受这人间仙境里的宁静与自由。

裴元却似乎心事重重,一直到走上摘星顶,站在东方宇轩面前,他都一言不发。

东方宇轩原本正与人闲谈,见了他还有些吃惊,随即笑了:“你一向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位是?”

裴元言简意赅:“找‘楚留香’。”

李寻欢作揖:“贸然打扰,不胜惶恐,在下李寻欢。”

东方宇轩对他回礼:“万花谷不拘俗礼,宾主尽欢就是我东方宇轩最大乐事。”说着忽然有些忍俊不禁。他举杯掩饰,扬声道:“你想去哪儿啊?”

二人巡声望去,遥遥见一个蓝色背影,挺拔瘦长,衣袂在风中飘摇,正是他们来时与东方宇轩谈话的人。

裴元顿时心中一凌——不过两句话功夫,竟无人注意他走远,这是何等轻功?

至少他记忆里,从未见过如此身法。

那背影静静站着,摘星顶只闻风吟。

片刻僵持,那背影叹息着转过身,摸着鼻子道:“谷主,好歹我们朋友一场——”

他生了张让人一见难忘的脸,好似斧凿刀削,却又鲜活生动。虽不是顶顶英俊,却自有种镇定潇洒。

这是种无数次出生入死、经历磨难才能练就而成的气度,足以让任何人瞬间倾倒。

此刻,他话音未落,人已又站在席边。

甚至没有人看清他的动作,没有人看见他的步伐,只有蓝色的衣角在风中一荡。

裴元犹在震惊,李寻欢却笑了。

他不笑时眼中尚含笑意,此刻笑起来,却如北风送雪,整个摘星顶都笼上一股锐意。

他往蓝袍客缓缓走了两步,一字一字问道:“楚留香?”

楚留香?当然是楚留香。

除了他,还有谁有这样高绝的轻功,还有谁有这样风流的气度,还有谁能当得起这个名字?

这问题他回答过无数遍。哪怕是天上王母、地底阎王面前,他也可轻松点头,笑答:“是我。”

可当着这个人的面,他却只有苦笑,只有沉默。

只因有些问题本就不是要人回答的。

这一回他还没有来得及摸摸鼻子,就已滑开三尺。只因他若不滑开,就要有另一只拳头摸他的鼻子了。

李寻欢的拳头。

李寻欢仍然微笑,动作也轻巧优雅,可若被这一拳揍上去,或许他以后都不用摸鼻子了。

楚留香心里清楚,他二人不但见过,甚至无话不谈,甚至开怀畅饮。

可是李寻欢呢?他明不明白?

若不明白,他又为何发怒?

他实在是个太有涵养、太能忍耐的人。如何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发怒?

这原因楚留香或许也明白,却实在说不出口的。

李寻欢虽没见过这张脸,却已请他喝过三回酒。

一回在自家房顶,一个小乞丐开口说想见一见《清明上河图》的真迹。

一回在关外长亭,有个跛脚老头说来送送他,两人喝净了酒馆里全部的绍兴黄酒。

一回在南面港口——那倒是个颇英俊的年轻人——说是要出海管一桩闲事,承诺好回来必要请他喝酒。

楚留香瞬息恍惚,拳风便擦着他鬓角过去。李寻欢甚至眉眼含笑,轻松得很、愉快得很,仿佛出门踏青,而非与人打架。两人围着几案绕得人眼花缭乱,看似轻巧动作中,却每一招都有三四种变化;每一种变化,又含有五六种后招。楚留香苦着脸躲闪招架,想开口道歉,亦不知如何道歉。

——易容改扮虽都是事出有因,可别人捧出一颗真心,你又如何能以谎话相对?况且李寻欢一向是最洞察的知己、最豪迈的酒徒、最风趣的朋友。任何人,这一生中能遇到一个像他这样的人,还需要奢求什么呢?

楚留香那句道歉卡在喉咙里。只觉一出口,伤害的反而是这段难得的缘分。

或许一个人的外貌、姓名、身份都可作假,可他的眼神、想法、酒量难道也能假装吗?

李寻欢那双奇异而广袤的眼里,分明毫无愤怒不快,只有些微怀念般的感伤与难得一见的轻松。

 

东方宇轩看着楚留香难得狼狈,笑问裴元:“阿元,你看那位李先生的功夫,比他如何?”

裴元额角青筋一跳,不回答,反而道:“东方宇轩,你再这样喊我,小心你的酒。”

东方宇轩摆摆手笑,接着道:“看着不分伯仲,比我却都有余了。”

裴元横他一眼,冷冷道:“比方前辈如何?”

东方宇轩忽然沉思,片刻低声道:“若是切磋,他们无有胜算。可若——”他语焉不详,淡淡道:“只希望莫要有这么一天。”

裴元看了他一会儿,换了话题:“我也有事同你讲。”

东方宇轩疑惑地“哦?”了一声,又笑笑:“这可不像你,直说就是。”

裴元张了张嘴,艰难道:“借我一匹快马。”他不待追问,继续说:“我要赶去江南。”

 

—TBC—

[剑三+古龙江湖]应思量(04)

一直想给墨洒应援,可惜还没想出什么应援办法就渡劫失败

有点作为路人莫名其妙的难过,特别想做点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关系,攒着一个很清奇的脑洞,写了一点,趁着难过发上来

CP如果有应该是:洛裴【洛风x裴元】楚欢【楚留香x李寻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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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走了?

裴元原本不过有事要问李寻欢,刚至门口就听见洛风惊呼,心火四起。推开门问道:“叫我有事?”

话虽是问洛风,漆黑眼里却射出冰锥一般,往李寻欢身上刺。

李寻欢向他举杯,笑而不语。

“你今日回来得很早。”洛风道。

裴元冷笑,仍瞪着李寻欢:“是以正好听见了不该听的东西?”

“我不是……”

“洛少侠问我何时走,我说这得问‘裴大夫’,”李寻欢道:“这可是‘裴大夫不让我走啊……’我这么说的。莫非不对?”

洛风诧异地看向李寻欢,不明白他为何说这样的话。莫非激怒裴元是很有趣、很愉快的事?他张了张嘴又想解释两句,却实在不知该从何说。

他一点也不想叫裴元知道自己来这儿干什么、打听什么。有些事说出来若只能徒增烦恼,不如不说。

裴元深深呼吸,强压下怒意,道:“我有事问你。”

他不待人回答,神色漠然地道:“摘星顶上也来了个你这样的。”

李寻欢只是听着,斟酒,举杯。

“叫‘楚留香’,你认不认识?”

他没有得到回应,也已不需回应。因为李寻欢在听见这个名字的瞬间,剧烈地咳嗽起来。

李寻欢是个酒鬼。一个酒鬼绝不会浪费任何一滴的酒。

哪怕喝酒会要了他的命,他也能笑着喝下去。

可他实在太吃惊、太惊讶了,是以无论怎么想咽下去,也实在咽不下去,这才呛得咳嗽起来。

楚留香?

他莫非是听错,莫非是在发梦?不然又怎么会在这个地方,听见“楚留香”这三个字?

他与楚留香从未谋过面,但却实在听过他太多传闻。譬如他风流倜傥、英俊潇洒,所有见过他的小姑娘都要被他迷住。又比如他身上总有股郁金香花的气味,所以人家又喜欢叫他“香帅”。再比如他虽然做得是偷东西这样不入流的事,做法却又实在很君子、很正派、很坦荡。

当然听得最多的,还是他那来无影去无踪、天下无人能出其右的轻功。

可正因为听得多,他此刻就越吃惊了。

这里是青岩万花谷、是江湖上最有名的名士居所,可这个“江湖”却与他住的江湖隔了五六百年!

轻功还能跑得过时间?

那他可真想拜会拜会这位“楚留香”,见一见是何许人也。

“你的事等一会儿再说。”裴元等他咳完,又看向洛风,强按下心中气焰,一字一字问:“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洛风忽然感到一丝不快,却说不出为什么。

莫非他非要裴元发脾气才好?

他猛地摇了摇头。

可又有什么好辩解、好解释?他已问出个答案,已下定决心往江南去一趟。即使对裴元说明,又能如何?

洛风闭了闭眼,直直看着他:“我来辞行。”

裴元立时往后退了一步,眼中情绪莫辨,竟只低头笑笑:“我知道了。你一路顺风。”

知道了?

他竟分毫不关心为何辞行、去往何地、所为何事,只说知道了?

这话听着,多像赶洛风离开。

洛风讶异地看着他,良久没有说话。忽然便提步走出去,道:“不打扰了,再见。”

裴元没有看他一眼。

 

关门声响,脚步声远去。裴元粗暴地夺过李寻欢手里酒壶,似乎想喝,却只紧紧捏在手里,喃喃:“师父。师父。呵,见鬼的我能叫他别想了?我凭什么!”

李寻欢只是沉默。

他这三天里日日与裴元相对,或多或少摸清楚些与他交流的办法。

裴元若笑,未必是真高兴;可他若怒,必然是有缘由的。

他们见的第一面,裴元岂非就扔了他一个杯子?

他极厌恶被人探究,自己也绝不谈论别人。看来是个行为无常、阴晴不定的怪人,李寻欢却发觉他像只刺猬。满身毛刺不过是为掩盖内心、保护自己。

“你摆着副脸给我看,有话说?”裴元猛地下,不经心地问。

李寻欢无奈地笑笑,叹道:“你这酒当真奇妙。”

裴元皱眉,不懂他在说什么胡话。

“洛道长听说这是你给的酒,跳得一丈高;你明说这酒我想喝多少便可喝多少,现在又把它拿走了。你说奇妙不奇妙?”

裴元听懂他语气里的打趣,已经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怒了:“我谢谢你,你赶快哪儿来哪儿去,好吗?”他深深吸气道:“我的事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李寻欢听他这么说,笑得更无奈了:“我若知道何处可去,何必惹你心烦?”

裴元瞪着他道:“你不是认得‘楚留香’?说不定就是来找你的。”

李寻欢笑得咳嗽。

“我听过这名字,却与他从未谋面。”他说的是再真也没有的实话,可裴元非但不信,反而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想没见过你反应那么大。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明天带你去见他。”

李寻欢听他语气里满满:别烦我快滚。

笑得更愉快了。

裴元对此毫无所觉,低着头倒酒。清细澄澈的酒液划着弧,注进杯里。他用两根手指捏着杯沿,微垂的眼中露出自嘲来。

他想到什么?

李寻欢忽然问道:“这酒是何人所酿?”

“我。”

裴元看了他一眼,酒杯在指间晃晃悠悠着。

李寻欢当真哭笑不得,难得斟酌了下语句,道:“敢问,洛道长是否不胜酒力、或不好饮酒?”

裴元一瞬间警惕起来,放下酒杯:“你听谁说的?”

李寻欢咳嗽一声,道:“我,猜测。”

裴元沉默一会儿,缓缓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这东西有什么好?醒了要头痛、醉了要心痛……”他语气轻蔑,眉却紧紧皱着,叫人一时想不明白,他究竟是在说别人,还是在说自己?

“我只知道,这世上除了生死,绝没有更重要的东西。”他忽然抬起头,瞪着李寻欢道。

那双眼睛亮如明星,映在冰冷湖水里,照着最深的夜。

这年轻人多像他从前?

身在局中,痛彻心扉,毫无所觉。

 

—TBC—

 

[剑三+古龙江湖]应思量(03)

一直想给墨洒应援,可惜还没想出什么应援办法就渡劫失败

有点作为路人莫名其妙的难过,特别想做点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关系,攒着一个很清奇的脑洞,写了一点,趁着难过发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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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聊聊?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无奈地看着眼前及腰高的小孩儿。那孩子一张白生生小脸儿上生一双深黑桃花眼,披着长长头发,看来十二三岁。若非表情太冷淡、太麻木,又穿着短打,楚留香便要把他当做女孩子。
他一张口就是命令:“跟我来。”
楚留香从不是多话的人,可这孩子却叫他感觉好奇,于是他亦步亦趋,嘴里道:“你好啊。你叫什么名字?”
“阿麻吕。”他一心一意往前走,随口答。
“哦?我叫楚留香,我们做个朋友好吗?”
阿麻吕闭着嘴,看了他一眼,埋头带路。
楚留香就摸了摸鼻子,无奈地笑了笑。
他到此已有三天,姑且弄明白了此地名叫“万花谷”,是东方宇轩偶然发现、又花费三年时间建造的,集天下奇珍、聚能人异士之所在。
此地飞瀑巨石、奇花异草、断崖流水、古树流云,无一不是浑然天成,而即使溪边垂钓的老叟,也可随手捧出叫人入口难忘的美酒。
是以他这几天四处闲逛,几乎对一切都抱有浓厚兴趣。
刚才见这少年可爱,一时忍不住多说了两句……
“年轻人,你今天又干了些什么?”东方宇轩含笑,向阿麻吕挥挥手:“昨天你闯了僧师父的机巧工房、喝了钓鱼翁的猴儿酒、还看朦胧子和颜师父下了一下午的棋。我看不出三日,整个万花谷都要知道你‘楚留香’的名字了?”
楚留香笑了笑,对这调侃并不在意。望着阿麻吕快步远去的背影,道:“我瞧‘阿麻吕’可爱,多说了两句,或许惹他不高兴?”
东方宇轩哈哈大笑:“那孩子官话说得不太熟,脾气却急,你可别怪他。”
楚留香自然不怪,两人便接着前言聊了起来。
“我刚才正听人讲三星望月、揽星潭、落星湖的故事,正打算……”
……
阿麻吕看着拾阶而上的裴元,鞠躬,道:“私兄好。”
裴元走近他,一脸无奈地抬起手,却只摸摸他头顶:“说了多少次,‘师’,不是‘私’。”
两人一道往远处一只三人高的大葫芦走去。那里支着几个小药炉,围着几个药童,正在煎药。浓浓草药味不断飘过来。
阿麻吕皱着眉纠结好一阵,咬到舌头了。
裴元“嗤”地一笑。
“大师兄好,二师兄好。”一把清脆童音打断他们的谈话,一个比阿麻吕还小几岁的短发小男孩儿跑来,脸上好奇与阿麻吕那张死人脸形成极大反差:“你们在讲什么呀?告诉我呗!”
“徐淮,不要乱跑。”裴元制止他:“正要问阿麻吕想说什么,听他说。”他左手牵一个白脸瓷人偶,右手扯一个红泥小娃娃,配着那严肃语气,实在有些好笑。
白瓷偶道:“哉新,摘、星顶撒,上……来的棱、人。”他喘了口气,道:“叫‘楚留香’。”
裴元“哦?”了一声,陷入沉思。
转眼又扯了扯嘴角,道:“我这里也有一个,新来的。”
话题揭过,徐淮又叽叽咕咕地对着阿麻吕说起话了。
……
洛风敲敲门,里面传来“请进。”的答应,他便推门而入。
李寻欢正坐在桌前,手里端着酒杯出神。见他进来,微微一笑:“洛道长。”
洛风点点头,只立在门边道:“我有话想问你。”
李寻欢仍只坐着,放下酒杯望他:“请讲。”
洛风道:“你近日受过很重的内伤,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一把剑突然飞了起来,突然刺了他?这话莫说洛风,若非亲眼所见,他自己都不会信。
李寻欢无奈,笑了笑:“说来惭愧,是一把剑……”
洛风抢声疾问:“什么样的剑?”不待回答又摇了摇头:“不,不对,不可能。”
李寻欢道:“比道长这一把略长两寸,没有剑鞘。”
洛风眼中露出不可置信,却很快压下去。
李寻欢笑笑道:“道长与那把剑有些渊源?”
“这种剑气,必是我纯阳心法。”他肯定道:“无论如何,请你告诉我剑在何处。”
李寻欢一叹,忽然道:“那把剑没有主人,不过是他人藏品。道长若与剑主有旧,或许是问错人了。”
洛风讷讷重复:“藏品……藏品?不是他,他不可能,他一定还活着,一定还活着。”他神色似悲似喜,似乎已经痴了。
李寻欢眼中一闪而过不忍,只道:“道长不如坐下,喝一杯酒吧。”
洛风沉默片刻,勉强笑笑:“多谢。”
窗外有呦呦鹿鸣,窗内却只有一片寂静。
李寻欢思忖着道:“我也有个问题想问道长。”
洛风坐在他对面,握着杯出神,听他开口,应道:“我知无不言。”
李寻欢笑笑,对他举了举杯:“我原本正在江南做客,却一睁眼已到陇西,我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洛风看着他,也感到疑惑:“你从空中落下时,我正在花海练剑。那时你已昏迷,我便把你送至隔壁。”
他道:“你究竟何门何派,所为何来?你绝不是无名之辈,可江湖上绝没有‘李寻欢’这个人。”
李寻欢叹口气,道:“是啊……所为何来,所为何来。或许不过是上天看我命不该绝,送我来此吧。”他说着自己也觉荒唐,笑着摇摇头,给自己添一杯酒。
洛风却面色凝重地注视他的动作,道:“我信你说的是真话。”他话锋一转:“但你却仍在喝酒?”
他不赞同地看着李寻欢。“哪怕是我,也知道你这毛病不能喝酒的。”
李寻欢没有说些什么“死生等闲事”、“醉乡路稳宜常至”之类的话,只点头,眼中深深笑意道:“是以,这可是裴大夫亲自送来的药酒。”
洛风“唰”一下跳起来了:“裴元?”
李寻欢并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反应,看着他。还未说什么,便有一把冰冷声音穿进。
门被一把推开。
“叫我有事?”

—TBC—

[剑三+古龙江湖]应思量(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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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作为路人莫名其妙的难过,特别想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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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了?

裴元推开门,立刻惊讶地瞪眼:“你怎么来了?”

话音还没落地,嘴角却翘了起来。

闻言,背对他的人忽然转过身,却没像往常一样笑起来。反而把手背在身后,又往前走了两步。

裴元抬起一边眉毛,问道:“洛风?你背后什么东西?”

洛风咽了口唾沫,一闭眼心一横道:“我在花海捡了个人回来,你能不能,能不能……”

裴元叹口气,摇了摇头,道:“好,当然好。洛道长说的话,我能有什么意见?” 

洛风睁开眼,惊喜:“当真?你不生我气?”

裴元诧异道:“我为什么要生气?我不过借个床……哦,你叫我给它看病?”

洛风皱眉:“你别说这种话。”

裴元别过脸笑了笑。“行了,我医。既然还没断气,你何必这样?”他注视着自己床上的那个人,眼中一片冰冷——此刻,他已不再是上一刻行事无常、叫人摸不着头脑的怪人;而是个笔判生死的大夫。

“你再这么看下去,我可要以为你爱上他了啊。”洛风推开窗户,外面清爽的风把他的话吹进屋里,阳光正好、空气清新。

裴元出神似地握着人手腕,好一会儿才笑了笑,问道:“抱歉,你刚才说什么?”

洛风瞬间无语,轻轻问:“他怎么样?”

“哦,他?”裴元漫不经心地应道:“你放心罢。这回你不叫我治、我也是要治的。”

“这么糟!”洛风惊诧地脱口而出,又立即捂上嘴:“不是,我是说……额。”

“我就当你是夸我了。”裴元轻笑,又很快收敛:“虽还没死,却和死了差不多。不过此刻只是睡着……等他醒了再说吧。”

他很快又笑起来,问道:“你来找我,还是我师父?今早阿麻吕刚说有信给我,你便来了。”

洛风脸色红透地看着此地“第三个人”,低头:“我来找,找你。”

裴元眸中一闪而过惊异,又故作好奇地问:“哦,找我做什么?”

洛风看了他许久,张了张口:“我想见你。我原本想往东南,可不知道怎么的,脚就走到西北……谁!”

裴元正低头眼观鼻鼻观心第不知道哪一遍,被他一吓,立刻怒瞪“第三个人”。

正想下床找口酒的某个人:“……二位请继续。”

洛风稍许步前挡在裴元前面,质问:“你叫什么名字!原何到此,若不说清楚——”

气氛凝住了。

裴元还愣在原地不及反应,那人便笑道:“在下姓李,名么,不说也罢。如何到此我说不清,至于为何就更不知道了。道长,可否赐教?”

洛风怒由心生,:“强词夺理必有所图,你——”

“李君,”裴元拉住洛风道袍,扯起个笑脸道:“不管你如何来、为何事。你明白自己的毛病是怎么回事么?”

一阵沉默。

“既然明白,便最好把你所求说明白些。免得我误会。”裴元低眼注视着霸占他床榻的“李君”,笑容已经消失。

那人与他对视,却只轻笑:“可惜李某实在弄不明白先生说的“所求”,究竟是什么意思。不过打扰两位谈话、又借君床榻一用,实在抱歉、实在多谢。我这就告辞了。”他笑着站起来,打开门。

裴元笑起来,开口:“站住。我这人素来有个毛病,你越不想叫我医、我就越想医。既要感谢,便任我处置。”

那人回身无奈地笑笑,郑重一礼:“在下李寻欢。请教先生为何相救?”

裴元讥讽地问他:“你不知道我号‘活人不医'?为什么……呵,说不得等你死了,我便明白为什么了。”

李寻欢注视着他,笑道:“感荷不尽,还未识荆?”

裴元一讶,“你不知道我是谁?”

李寻欢笑道:“请教。”

裴元神色颇倦,转身去桌边倒水:“非衣之裴、固本培元之元。‘裴元'。”

洛风缓缓放开手中佩剑,一笑:“贫道洛风,方才失礼。”

李寻欢眼中疑惑,却仍笑着:“洛道长,裴大夫。”

话音刚落,一只茶杯擦着脸碎在背后墙上。

“你再说出那两个字,我有一百种方法要你死。”

李寻欢像是毫未觉出扑面而来的恶意,反而叹息,反而沉默。

他眼前的两个年轻人都有精深修为,一人白袍高冠、面容端方。另一人红黑短打,却披发至腰、神容冷峻。

这样的两个人,无论在何处、做什么,都绝不会是无名之人。

他们看来不过二十出头,却似已饱经风霜。那位道长剑意纯然,或许是心智坚韧之人;而那位大夫虽言辞刻薄,却必是出于常人难明的打击。

他沉默着,忽然叹息:“可惜此地有茶无酒。我该敬二位一杯。”

洛风似有犹豫,裴元却直言不讳:“你这人真有心肺?看不出我不欢迎你?”

李寻欢道:“心肺大约烂光,眼睛却还不错。不过我流浪惯了,一时也不知该往何处。”

“行了,隔壁还有空屋。不过奉劝阁下,这青岩万花,可不是你来去自如的地方。”

李寻欢一愣,忽然笑道:“我此前尚在江南,此刻竟到了青岩?我莫非是在做梦?”

裴元打量着他,沉默了。

洛风疑惑道:“这么说,你不是自己来的?我捡到你时……”

“不论你说的是否真话,我姑且信你。”裴元打断道:“东方宇轩大概会对你很感兴趣,跟我去见他。”提步率先出了门。洛风跟在他身后,无奈地笑笑。

李寻欢一叹,“敢问东方宇轩是?”

裴元忽然对他失去了耐心,“万花谷主!”

“敢问青岩可是在秦岭?”

“不知道!”

“敢问国号年号?”

“开元二十……??”

裴元和洛风相视,清晰地看着彼此眼中惊疑。

李寻欢忽然咳嗽起来。他咳得并不大声,却似费劲心力要把心肝脾胃一起翻出来。只咳了须臾,便有深深血滴打在石板路上。

裴元楞楞看着洛风即刻上前,嘴里溜出一串穴道。

“用你发簪,按着没用。”他语气漠然,忽然又笑着摇头。洛风全然是个门外汉,他虽立即拔下发簪,却刺得不够深、不够准。

裴元僵硬地看着他咳嗽渐缓渐停,背回身去。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