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码君

如果我的想法能带给你任何好的感受,非常荣幸。

【色相】红·涉河



×单篇完结,系列随缘

×主线楚留香×李寻欢

×接受古龙笔下任何一对bg,如非行文需要绝对不拆

×这条河我怕是涉不过去了(卒。

×希望、有、评论、感激不尽_(:з」∠)_


——


01

芦荻雪白,秋风低伏。

渡口人来人往,个个都行色匆匆。

他觉得很有趣,坐着悠闲地看了一天。从日出到日落,就坐在渡口旁的酒馆里,一边看,一边喝酒。

接连三天,酒馆里已有人感到奇怪,随口问他,在等什么?

他笑着说,等船。

渡口最不缺就是船,他等的是哪一艘,从哪里的渡口来?

他摇摇头,招呼小二,上酒。

论役鬼通神之妙用,莫过金钱。酒馆里尤甚。他抱着酒坛上了房顶,没人管。掌柜甚至给了他酒窖的钥匙,放心地打烊睡觉。

他等的既不是昨天的船、今天的船,也不是明天的、后天的。他等的那艘船不知何时会来,也不知会不会来。

他只是在等,等自己不想再等,或者船来。

他通常是叫人等的那个,因为他有想要的东西,总是自己走出去,亲手去取。不论奇珍异宝、传世孤本,或者是爱人的心,他总有巧妙的办法。

这一次,他却只有等。

等就是唯一的办法。


02

一道薄红身影,踱步在纷扬落叶之中。

银杏虽然叫银杏,秋落时却黄得那样沛然

男人从满地纯泽的黄叶中拾起一支,两指捏着叶茎,像孩童一样地让它翻复旋转着。杏叶有优雅的形状,那种旋转起来的姿态可称曼妙,在他稚子般的眼中流过一线残弧。

“李园明明四季皆具雅胜,你这个侄子却是痴儿。”他立在树下,注视着远处破败门庭,随口道。

“是谁说洛阳牡丹要开,提前三月计划出海的?”他身边半步,不知何时又有一人,蓝布长衫、白面微须,眼中神光充足,话中含笑。

绯袍人浑不在意,杏叶在他指尖袅娜而舞,好像占据了他九分的注意,剩下一成理所当然道:“牡丹开时,自然要看牡丹,杏黄枫红,我不正在看秋天么?”

“我看你这一路玩下去,莫说误了一期潮信,只怕再想回岛,是要人世百年了。”蓝袍人不厌不怒,含笑无奈,似乎对他伶牙俐齿早已习惯。

绯衣人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嫌弃:“你若实在放心不下你的老婆孩子和兄弟单独呆在一起,早回去不就完了?”

他措辞简直有些粗俗,可是语气却又是那么温雅;动作实在有些放肆,可姿态又是那么自然高贵;再看他五官皆是上等,可组合在一起却叫人既不觉惊艳,又难以记住。

这实在是个很奇怪的人。

他身边的蓝袍人却又实在太普通,太寻常了些。他既不太高、也不太瘦,不让人觉得害怕、也似乎不太好亲近。你甚至猜不出他到底多大年纪,因为他虽有一双赤子的眼睛,却留着中年人的胡须;他眼角虽有皱纹,头发却仍是乌黑的。

这个普普通通的男人失笑,摇了摇头,没有搭话。

绯衣人一挑眉,忽然道:“我却想到桩更有趣的事,先走一步了!”

最后五个字仍有余音,他人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蓝袍人笑了一笑,叹了口气,不急不缓地迈开步子,只一眨眼,也已无迹可寻。

此时正巧无风,却有一片黄叶悠悠落下。


03

他好像又做梦了。

人一生通常只能够死一次,所以“死”也可以说是种珍贵的体验。他到现在好歹还没有过这个体会,却已有许多次,几乎就要掀起那张面纱。

如同此刻,他的身体正躺在万里波涛中,一副棺材里,不知何处是岸、也不知何时到岸。

他却在做梦。

这种体验,这种情况,世界上除了楚留香,还有谁能保持镇静?

可是他除了让自己冷静,又能做些什么呢?

有两个人在说话,声音从他出现的屋顶下面传出来。

一男一女,女孩子的声音清亮,想必正处于最好的年华;男人的声音虽低,却好像水濯一样温醇。

他眼光闪了闪,竟索性促膝坐下了。

房里的男人咳嗽着,同他一样,听女孩子发问。

“……你喜欢我,就像喜欢亲人那样。可哪怕你拼尽全力,仍不能爱我,是吗?”

这是个尖刻的话题。

他一时没有说话,女孩子却并不退缩,含泪问:“你其实不愿意再爱上别人,因为你已太累了,是吗?”

这一问有回答。

男人叹息地道:“你能这样问,已比我勇敢得多。”

他的避而不答,其实何尝不是种默认?

女孩子短促地一笑:“你的确喜欢我勇敢。”

檐下的对话源源不断地涌进楚留香的耳朵,他躺在屋顶,看起来完全放松。

“我想爱有许多种形式,或许人一生只足够学会那么一两种。”

“或许我学会的恰好和你的不一样,或许你已不愿再学会另一种。”

“……”

他记得男人口舌之锋利,丝毫不逊于他名满天下的兵器。此刻却沉默,大声地咳嗽。

女孩子的声音平静下来,却涌起一种疲倦。她轻轻地问:“你一直都很清醒、很明白,又为什么愿意等我明白过来呢?”

“我也有过二十岁的时候,也并非一直清醒,你实在太高估我了。”

他答的很快,甚至微微带着笑意。

也许是苦笑。

“我以为自己和谁都不一样,我不把你当作神仙、当作伟人。而且,我们是朋友。”

“你的确……”

“我没有做到,就算我以前能做到,现在也已不能。”

“……”

“人是不是总会变得越来越孤独?”

在这句诘问的话音将落未落之时,楚留香猛然睁开了眼睛。

海潮,波涛。

黑暗。

他在汪洋之中,睡在棺材里。掀开盖板,星河万顷。


人是不是总要变得越来越孤独?


04

“不是。”

楚留香看着眼前的人,认真道。

檐下一点烛,天上万顷星。

他一人坐在房顶,看样子又在喝酒。

楚留香知道自己十分莫名其妙。易地而处,他要是正想心事,眼前突然出现个人,张口就对他说句没头没尾的话,他说不定也要骂两句。越是朋友,骂得越厉害,若是小胡,说不得要照脸打一架才算完。

但他只是咳嗽着,咳得几乎弓下身去。

他投来的眼神里有不悦,像是刀光一线,过后徒留下疑惑,和咳出的泪光。

它们都亮如碎星。

楚留香细细看着,再一次道:“绝不是。”

他的袖口有血,血已干透,坚硬而干瘪。如他此刻的人,也是干涸的、枯瘦的,仅仅眼中的一斛苦水,远远无法弥合心上的旱裂。

触目惊心,一览无余。

人可以胜天,或许本就是痴人说梦而已。

可是他偏偏不能却步,有人偏要推着他往对岸走,对岸青雾茫茫。

楚留香坐下,坐在他身边,握住了他的手。

他指尖微动,一动而散,最后只叹了口气,显得十分疲倦。

楚留香似乎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毫不介意自己又一次命悬一线,很慢、很郑重地道:“如果有河,你一定要过河。”

他短促地笑,已觉得彻底迷惑。

可他没有收回手。

楚留香的双手温热、干燥、用力得几乎发抖。这是不是表明他心中也有踟躇,也有担忧?

于是他虽然困惑,仍然听着。

听他思绪渐渐流畅,眼里也越来越亮,忽然笑起来,缓缓道:“河的对岸有人在等你,你绝不会越来越孤独。”

他听见泉水流动的声音,听见种子破土的声音,听见雪落的声音。

他听见楚留香一字一字道:“对岸有我。”


——END——


【色相】黄·混沌



×系列为楚李,本篇有叶丁(叶开×丁灵铃)

×单篇完结,系列随缘

×可以单独食用,建议接续【白】

×感谢提问、质疑、建议、以及任何形式的回应


——


01

他把伞收拢在脚边,接过迎客僧手里布巾,从花杂头发里拧出半盆雨水来。

以往这时节也是连日大雨,可以他脾气,只要有酒已万事足,哪里会想得迈出门一步。

他想着自己心事,还没笑完,一熟人迎面而来。杏色僧袍,手捻佛珠,眉毛还很黑,胡子已有些白了。

僧人拢起袍袖,双掌合十作礼。他笑着还礼,一缕水线从耳廓后挂下,激起一阵咳嗽。

他对上僧人哭笑不得的眼神,只道:“一身狼狈,大师不怪我在佛祖面前失礼吗?”

他是想起往事,或许有意为之的。僧人却看了他一阵,平静道:“我佛见诸色相是空,红颜枯骨,众生一同。”

他笑了笑。

僧人话锋一转,有几分玩味:“但李檀越还是随贫僧拾掇一下自己得好。少林虽有千佛万殿,生病了也还是要吃药。”

他们绕过宝殿香堂,暴雨之中,隐有梵唱与树林婆娑相和。


02

他此刻手中空空,没有酒杯、没有女孩子的柔荑,也没有刀。

自他声名鹊起,别人就传他从不带刀,可既然不带刀,又为何非得是刀?

好像谁也没想过这个问题,只觉得,非得是刀不可。

的确是刀。

他指尖颤动,掌中已现出一把小刀。三寸七分长,薄如柳叶的一把刀,几乎平平无奇,刀锋却亮如夜雪。

他看刀的眼神像看着爱人,甚至比爱人更灼热,更专注,专注得他身边的女孩子撅起了嘴,吃醋:“叶开,你好像恨不得和你的刀结婚。”

叶开猛然从一人世界里抽身。

他手中又已空空,脸上也挂起那副懒洋洋的、有点坏的笑容,道:“和刀结婚倒有一点好处,是谁都比不上的。”

女孩子狠狠瞪着他,似乎怒火中烧;身上的铃铛响成一片,听起来却像在笑。她的眼睛里已经笑起来,嘴上却还要问:“哪一点?”

叶开忽然神神秘秘,认认真真地示意她凑近些,小声道:“这样我就能把她揣在怀里,随便带到哪里去都行了。”

丁灵铃脸颊红成一片,一个字都讲不出来。

她总觉得叶开有点欠打,可是又怎么舍得打他呢?

毕竟,毕竟……

她的脸更红了。

他们正要去见一见叶开最尊敬的人。虽然他一向自己的事全凭自己决定,但结婚这件事,总要告诉长辈听,才显得正式些。

边城的黄沙是一阵阴影,但他们已把阴影落在身后,不停向着光明奔去。


03

他已换上又一身洁净朴素的衣袍,走出来时,僧人正在坐禅。双眼闭合,双手置于膝头,结着佛印。

他没有出声,只静听着窗外狂雨,直到溢出的咳嗽引来注视。

他的咳嗽已变成习惯,不再有以往凶猛,却越来越深、越来越沉。

僧人从蒲团上站起来,没有一句多余关切,只请他入座,坐定后道:“我恐怕你又要喝酒?”

他展颜。

“我偶尔也会要喝茶的。”又正色道。

僧人发出短促地笑。好像把铁尺,工工整整,一丝不苟,他笑起来也很有威严。

“李檀越似乎得遇机缘,令人耳目一新。”

他悠然作揖,答:“自比不上心树大师观于十方世界、境至百尺竿头。”

他心情不好时虽总气得人吐血三升,心情好时也不介意与人打打机锋。百尺竿头尚有一步之遥,也不知是讥僧人六根不净,还是笑他业障未消了。

心树不再应,转而道:“茶,倒有好茶。但灵山鲜叶,心不在佛门,难解其中真味,饮也是白饮的。”

他又笑,又咳。良久才直起身,道:“白饮不饮,我难道是傻子?”

这手偷换概念着实炉火纯青,心树看他一眼,大摇其头。


04

“明前玉露茶,康王水帘水。妙僧执铜壶,不饮人自醉。”


楚留香从水里钻出来时,自己反倒吓了一跳。

星夜湖波,有一人在画中泛舟。何其相似的场景?只不过这回没有古琴、没有十里风荷、没有杀机四伏里的诗意,只有亘古的萧索寂寞。

以画为喻,前副仅稍具王希孟设色之清丽精心,后者却备范宽神魂,晦如混沌、耸如山骨、静待雪落。

人,也是熟人。

熟人看了他一阵,叹了口气,问:“你难道喜欢泡在冷水里么?”

楚留香讷讷,坐上小舟。舟里有懒炭,当然也有酒。三杯下肚,身上衣服已干爽如新。

“其实古琴已在,风荷也在,如今酒在肚里,想必诗也快到了。”话说得没头没脑,他也不解释,又去斟酒。

舟主人用温和的目光注视他,渐渐笑起来:“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你若在此论道,不如下去再泡一会儿罢。”

楚留香握着酒杯,久久不语。

你看,这十方声色,不正在这双眼中?

他短促一笑,饮尽满杯,突然产生了倾诉的念头。

无论故事多么离奇残忍,只有这个人,都可以对他说。


酒有竟时,话有完结。月才到中天,楚留香已喝完两坛好酒,讲完了一箩筐的冒险。他口才本来极好,这个故事却讲得平铺直叙,许多处截断跳过,又有数次沉默。

舟主人还是没有问,只是喝酒,只是听。他看起来喝得没有楚留香那么急,却也正好喝光两坛。

船上一共有五坛酒。

楚留香的目光停在懒炭火炉上,喃喃道:“今夜该有雪。”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我这可是陈酒。”舟主人随手敲着酒坛,调侃。陶土制的坛壁,竟有清响。他似乎觉得有趣,又敲了两声,笑了起来。

好像他不是击缶,而在击筑。可是风萧萧兮易水寒又难免太悲怆,味道更不对。楚留香摸了摸鼻子,摇摇头,哑然失笑。

他自顾和着敲砌,慢声而吟。


有雪花旋落,落水无声。


05

“水是庐山三叠泉水,茶是明前金顶玉露。”他眼神遥遥,道:“我说得对吗?”

他根本未饮,只不过看了一眼。

汤色浓碧,恰若洞庭春末,当是这佳景。

心树干脆放弃,道:“请吧。”

他的机缘讲故事时道,人若不忘,实在是世上最痛苦的事。

那不是遗忘,是放下。

不忘并不苦,不放才是痛苦的根源。

他甚至淡然笑笑,举杯一饮而尽。

——鸿渐先生煮茶,积公一尝就知。幸好积公没有为一口茶留他做一辈子的和尚,否则当今文人雅士,到哪里高古去?

“酒既可醉人,茶亦可以,水又如何不能?”

酒、茶、水,实在又有何分别?

“只是我心动而已。”

——只是我心动而已。


——END——


【色相】白·阑珊



×楚李(楚留香×李寻欢)

×单篇完结,系列随缘

×欢迎任何交流,期待你的回复

×又一个与梦境有关的故事

 

——

 
 

1

是北风或南风,是秋夜或春晨。

与他无关。

他只在饮酒和下一次醉中,反复消磨着漫长的清醒。

难以入眠,便枕着微醺,睁眼到下一个黄昏。

谁在乎呢?

神话只需锁在樊笼,供人跪拜或唾骂。它是信仰、是标志、是力量…独独不再是个人。

楚留香对此不置可否,默默地向他举杯。

他们见面时,这个人总是在喝酒。

一壶酒,一碟菜,一个人。

在楚留香眼里,这种独饮固然无趣,他本身却是个再有趣不过的人。

他的谈吐很有教养,举止甚至高贵,而坐在酒肆漏风的屋檐下面,他也不勉强自己坐得笔直;面前是两文钱一壶的烧刀子时,他也不曾浪费任何一滴。

哪怕他正咳得惊天动地。

对了,咳嗽。

他的眼里住着春神,织云布雨涵养江河,灌溉树木、生发花朵。当他平息下咳嗽看过来——

楚留香支颐笑了笑,再次举杯。

你就会觉得,“光照到我了”。

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人。

哪里是神话可以概括的呢?

 
 

2

楚留香睁开眼睛,一张放大的圆脸盛满了他的眼眶。

李红袖撑着下巴,有些担忧又有点好奇地看着他,灵动的眼波与盛夏里的碧海相映成趣。不用他开口,她就已一连串地道:“你竟能在三伏天的大太阳底下睡着了,还睡得这么沉,这么香,这实在是件怪事。要不是蓉姐瞧过,我真以为楚留香也会中暑昏过去,那可就是近来江湖上最有趣的大事一桩。”

她说得很快,想必调侃之下,也为此急得团团转过。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本想说什么,却又躺回甲板上,长出了一口气。

他似乎整个人都还丢在那雪夜,醉得熏熏颠倒。

他用手背遮着直射的阳光,喃喃道:“我只是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李红袖惊讶地瞧着他,好像突然不认得他似地,一转眼却笑了:“你难道被人下了降头,难道梦里有十个仙女在和你喝酒说话?你难道不知道……”

李红袖突然不做声了。

只因她提到“仙女”时,楚留香竟短促地笑了一笑。

莫非真被说中了心事,莫非他仍在回味那“仙女”的滋味?想到这,她狠狠瞪了楚留香一眼。见他甚至没有解释的意思,猛戳了戳他的腰眼,跳起来跑下了甲板。

她的声音飘进楚留香的耳朵:“你做你的大头梦去吧!我若再理你,我就是……”

楚留香的思绪却已飘得很远了。

 
 

3

他们已不是第一次见面。

但每一次分别,总是发生于他凝注着将停未停的雪,平静得近乎叹息地说:你该走了。

楚留香在那一刻总会感到种奇异又陌生的身不由己,随后,再一睁眼,他就已平平安安地躺在自己最熟悉的地方。

他实在不愿承认自己是被人赶走的,可除此以外,似乎也没有更合适的解释。

梦外正是长夏,他正在无际碧浪的中心晒太阳,谁也不可能把他从这儿变到冰天雪地的北方去,又在一睁眼就把他变回来。

可是雪落在鼻尖的凉意如此真切,他甚至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惹得身边人低笑出声。

他的眼中有霜,也有夜雾。那是别离的征兆。

楚留香看着,不着边际地想道: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正在调琴。

 
 

轩窗外还是轩窗,梅花正好,雪也正好。

楚留香靠在他手边桌案上,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个人必定很会弹琴。

他的手指修洁松弛,指尖随意敲出的音很准、很干净。

他随性地走弦弄调,一忽儿从江南小调的节句,接上了两行梅花引。清响的余音还没散,又转而变作汤汤流水,水声渐轻,竟成山后又青山,三叠复三叠。

楚留香正觉有趣,他忽然拨乱琴音,笑了笑,抬起眼来。

他对上了那双眼睛,心中惊惶。眼睛的主人看的却不是他。

那一头的窗里,少女危坐。一双清冷的美目里泛起浅笑,轻轻地咬了咬唇,又轻轻地道:“音清曲杂。”带着一种连埋怨都楚楚动人的高雅气质。

楚留香的耳朵一向很不错,所以听得很清楚。这个看起来书生样的年轻人呢?

抚琴的年轻人这时大笑着,也答四字,道:“意乱琴真。”

楚留香早已注意到琴尾寸许焦色,莫非这把端方古朴的乐器,便是名琴“焦尾”?

可他说的,究竟是“琴真”?还是“情真”?

楚留香沉思着,摸了摸鼻子。

他最少已经有四五个问题,想知道答案,却没有答案。

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他们好像都看不见楚留香这个突然出现的、活生生的陌生人?这个年轻人是谁?他是如何来、又要如何回去?

有谁能给他答案?

没有人,他突然梦醒了。

 
 

只是梦醒了。

 
 

4

他心底沙沙作响的东西,李寻欢不全知情;或者是知道,又不愿意它们横陈在眼前的。

这也算不上逃避,只不过有人本能地畏惧谈及,关于爱和深情。

有些故事不用来说和听闻,只适合酿作苦杯,渍萝卜吃吃。

但他或许是个特例。

他总是个特例。

他们分享苦酒、月色、吐息,一切可或不可分享的秘密,独姓名心照不宣。

好似这样就不算做相识,也就不会有分别。

可是总要有分别。

——“你该走了。”李寻欢叹息,对他道。

他便消失在月色下,雪上素白一片。只有一行来时的脚印,李寻欢的脚印。

他身披银辉,逆立于月华素雪里,像个流落在荒原的野鬼孤魂一样失神。

可不是孤魂野鬼吗?他已不知该往哪里去,也早已没有家了。

他让自己很慢很慢地笑了笑,一边咳嗽着,踩着自己来时的脚印,走回酒馆里去。那里的灯光还亮,声还嘈杂,酒还热着。

 
 

5

李寻欢睁开眼,从夕阳的余晖中坐起身,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他望着窗外杏色铺陈的天际,和窗外一盏刚被点亮,悬挂起来的风灯。

塞北风烈,这盏灯却挂得那样高,几乎与残阳重合在一处。

不知为何,这样一个与雪和冬天都毫无关联的平常日子里,他忽然想起一桩十数年前的旧事,忽然除了喝酒,也想抚琴。

他惊觉梦里岁月如此宁静,似乎已是前生。

 
 

——END——

 

【楚欢|仿生人au】泯然



×一个关于生命终末会变成什么的故事(×

×是 @欢吹后援会首席咸鱼 《栩栩》系列的对面视角

×脑洞和框架全部来自 @欢吹后援会首席咸鱼 ,我只负责保持微笑,以及提出一切xjb设想

×如果感觉难吃,请点 @欢吹后援会首席咸鱼 洗眼睛

×我为啥圈这么多遍因为有人又又又又又失踪了_(:з」∠)_


00


你像一个千禧年之前的河流湖泊。

那你就是飞鸟,驾驭天空的过客。

你喜欢红色的花吗?

是的,是的。

我喜欢你的眼睛……不只是眼睛。

……嘘。今夜有月。

满月。



×


天色铅灰一片,深冬时节。枝丫上空无一物,紫黑的树干枯瘦蜷缩,凝固成生命不屈的形状。

有风,北风。

楚留香推开门,走进室内,在门口小立了片刻,脱下围巾。

有人说过北风无孔不入,锐如针尖。但在这室温暖的春天里,很快了无踪迹。

店主人听见风铃的响动,搁下手中的钢笔,望去,来客藏蓝色的羊毛围巾跃入眼帘。

她很喜欢这条围巾。他们这群人还过圣诞节的时候,钟情于交换礼物的游戏——把各自挑选的礼品盒堆在一起,能抽到什么全凭运气决定。

五年前,或者更久,那年是暖冬,没有雪的平安夜,一个过于朴素的灰蓝宽条纹的礼品盒。

将近两米长的纯粹藏蓝色里折射着细碎银线的微光,看起来好像古老神话里的海面,倒影在银河之上。

显然,这本就是送给楚留香的礼物。他们之中,再没有人比楚留香更适合蓝色。

楚留香这时已在柜台前欣赏着种类繁多,色彩斑斓的花朵。那条围巾同他灰白的外套一起安置在墙侧的“树杈”上。

她从回忆里剥离,缓缓地笑了笑:“楚大哥。”

她很喜欢楚留香穿蓝色,因为蓝在他身上是洁净的、温柔的,一切美好的样式。

楚留香回视她,习惯性地摸了摸鼻梁,露出了眼花缭乱的表情:“蓉蓉,你这里究竟有多少种花?我总忍不住问这个问题。”

苏蓉蓉轻巧读出他语气里的叹息,只用眼睛笑了笑,从柜台后面走到他身边,似乎答非所问:“今年很冷,花要比往年金贵许多。”

楚留香低头看着她爱怜的手指流淌过数片花瓣,停留在一支未经修剪的香槟玫瑰的花托。

却顿了顿,转而捧起临近的一束浓红鲜花,对他道:“依旧是郁金香,好吗?”

楚留香伸手接过,像拥着一缕春风般轻柔,闭目做出嗅闻的姿态来。

他本该什么也闻不到,可他的神情如此虔诚,如此享受,似乎不止鼻子,他的每一个毛孔都感受着“她”。含笑道:“郁金香已足够,多谢你。”

苏蓉蓉依照惯例为他细心整理好花束,用一条浅色的缎带扎紧,对重新穿戴整齐的楚留香道:“再见。”

她注视着楚留香走出去,似乎将门内的春光全部抽离,带走了清脆的风铃、满室的繁花和暖意,而北风趁虚洞穿她的胸膛。


红色郁金香的花语:热爱,喜悦。

她闭住眼,抑止住即将翻涌的呜咽。


×

一团白雾在他口鼻之间弥漫,在眉睫挂上冰霰前又散去,留下湿漉漉的温度。楚留香忍不住按了按鼻翼两边,缓解打喷嚏的冲动。

——一只生来只为了好看的鼻子。

耳边响起一句调笑。他在心里无辜又无奈地反驳:至少还有点天气预报的作用,不是?

“噗簌”一声,树枝承受不住大团的雪而匍匐下去,抖落一片灰白,擦着楚留香的鼻尖坠地。

他哑然失笑,仰起脸,视线里松柏的枝叉尖锐又苍老,将沉默的冬天切割得支离破碎。

天穹里该有别的什么。

一些跃动的,鲜活的的什么来点缀这景色。

天好的时候,它们甚至漫游、歌唱,那才是叫他深爱的生命——纯粹得无所顾忌。

当然不会有的。

楚留香收回发散着的知觉,继续往前走去。这条路上披满银装,身后只他一串脚印,通往渐无人烟的方向。

他大多数时候虽是典型的享乐主义,却从不惧怕做开道独行的第一个人。或许因为他已习惯独行,或许也因为他足够自信,不需要瞻前顾后、左顾右盼;毕竟在有些人的高度上,总是孤独的时候更多。

这就好像飞鸟。

对了,那些真正的天穹的主宰者们。他们明白分享的乐趣,于是也接受孤独的长旅。这一点上,人却总是很难理解的。

也因为这点不理解。他叹息了一声,吐出一小团白雾,黯然地笑了笑。

十三年前,就不会再有了。

他散逸的思绪收敛,停下脚步。

眼前是块石碑,碑上没有名字,碑前没有灵台。冰冷的花岗岩,落满洁白的新雪。

楚留香忍不住又将郁金香凑近鼻子,深深嗅闻。

融雪的时候,天地总是更静,更冷。他却感到一种久违的热意,从心脏烫过四肢百骸。


——我只在此时,放肆地想念你。


×

严格意义上,楚留香并不是个念旧的人。仅在两三年前,若有人对他说些怀念过去的话,他最多只会开怀大笑着,与人同谋一醉。等醒来再问,他便已将那些愁思忘得一干二净。

因为真正重要的事总是无法忘记的,所以在该想起来的时候,自然就会想起来,又何需反复回忆?

他一向认为更精彩、更巨大的快乐就在眼前、就在今天。

人只有对自己失望至极的时候,才会不断地回想过去。而他实在是个非常有作为的人。在他的这个领域里,几乎再没有一个名字能比“楚留香”来得更响亮;他所做的研究,也几乎没有别人可以理解得如他一样深刻。

或许曾有过,也只不过有一个。

此刻此地,楚留香一人蹲在这空无一字的石碑面前,一阵风来,忽然觉得那些他从未刻意去想、去反复翻看的回忆正像一锅煮开了的浓汤,咕嘟咕嘟地滚着泡泡。

他抚开碑上积雪,突兀地想:的确应该是红花。


——你喜欢红色的花吗?

——是的,是的。


他轻轻地笑了笑,将花束插进碑前白雪的堆里。那束反季的郁金香在北风里微微缩瑟,却依然赤红艳烈。

这是种无法冻结的美丽,正因为会枯败、老死,才更显出生命永不休止的魅力。

使万物流转不息的魔力。

楚留香懂得这个道理,是以他不曾哭嚎哀悼,也不曾悔恨愤怒;他只遗憾这种心情已无人与共,又很快想到:这本就是不需要说明的。


——他年我长埋泥下,楚兄,楚兄……你得送我红色的花才行。


他那时真正想说的是什么呢?楚留香说不出,却好像是明白的。

“你看,我过得很好,睡得很好,很少想你。”他低低地叹息,注视着石碑,笑道。

有种近乎温柔的酸楚在他周围游荡,被冠以风的名义。有那么片刻,他几乎是全然静默的,隔离在另一个空间。

但下一刹那,他的神情已完全改变,他的耳尖神经质似地颤动,眼中一片清冷。似乎刚才那个陷在回忆泥沼的楚留香,不过是种幻觉、一个臆想。

他听见牛皮靴踩在枯枝和落雪上的细微声响。

有谁来了。

这地方并不是墓园,今天是一年中无比平凡的某一天,这里实在不该这么热闹。

他不过想和老友说说话,又是谁要打扰这场会面?

他站起来,转过身去。残留着不悦的眼中忽而盛满错愕,僵立住了。

——风衣得是驼色,长款、呢料,围巾是羊绒的,才够暖和。

——你看起来像披了整张熊皮,真这么冷吗?

——啊……阿嚏。


这是个稍嫌清瘦的男人,与楚留香一边高矮,看来却显得更高一些。虽生着张算得英俊的脸,两鬓的花杂却说明他已不再年轻。

他身上有种落拓的诗人气质,不知是来自那身高档却已有了年份的衣服,还是什么更为本质的东西。

——比如那双眼睛。

那双举世绝伦的……

那个人停在两步之外的近处,也正注视着他。

楚留香闭了闭眼,又睁开。他几乎要失去冷静,几乎怒火中烧。曾有一刻他怀疑自己的脑子,质疑自己的定力,愤怒得捏紧了拳头。

下一刻他却只是看进那双盛满世上一切美好的眼睛。

他眼角的皱纹、眉间的刻痕、丝缕分毫微末,任何地方。

它们栩栩如生。

一簇积雪落下去。

天地寂然的风里,楚留香平静地问:“你是谁呢?”


——TBC——


【楚欢|片段】两个梦


——

×是 @欢吹后援会首席 云欢现代后续的楚欢片段

×非常短小,希望能接续前文食用

×期待小可爱和我们聊聊天

×期待你的留言

——

“好的,收到。”李寻欢不经心地单手敲着手机,发送。侧头看了一眼半靠着枕头熟睡的男人,不自觉地笑了笑。
这是间单人卧室,安置床柜桌椅后再塞进两个一米八的大男人,小得几乎逼仄。
逼仄,却在橘红色的夕阳晚照里,收纳进李寻欢一双融冰的眼底,温柔得仿佛梦境。
楚留香就在这时睁开眼睛,伸了个舒展的懒腰,愣了愣,笑了:“帅啊?”
他小麦色的皮肤晕了暖光,浑身散发着青春的活力;笑容却模糊了年龄的界限,显出一种介乎成熟和青涩之间的神秘。的确有叫人恍神的资本。
可是相熟太久,李寻欢十分不为所动,甚至在心底默默叹道:要比脸皮之厚,自恋之深,想必把第二名和第三名加在一起,也比不上这位。
审视的目光逡巡在他赤裸的胸膛,直到某人几乎保持不住任君观赏的姿态,李寻欢才满意地品评:“惊为天人。”
楚留香松了口气,摸着他那招牌的鼻子,欲言,未言,跌落在一泓暖绿的醇酿里。
静默的片刻后,一道发笑起来。

是他笑着笑着,突然梦断。
枕边空空,坦荡清冷。楚留香随意翻了个身,坐起来。
窗帘在夜风里招手,仿佛邀请的信号。请他的自不是迷离夜色,而是纱帘之后的,阳台门外的风景。
李寻欢正在抽烟。
远处阑珊的路灯同黑夜披挂在他肩脊,切割出锐利的投影。无星无云的夜,他却像沐在月光里,带着无由的忧郁。
楚留香倚在门边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手肘支上栏杆,侧头看他。
李寻欢低低咳嗽着,掐灭了燃到尽头的烟。他手边烟盒已几乎空了,收纳着厚厚一层灰烬。
他回视着探寻的眼光,短促却舒展地笑了。
李寻欢这个人最奇妙的地方就在于此。当他微笑,他似乎永远属于青春、活力、健康,一切磨难都自发地远离他。可有人偏注视着他锋锐毕露的影子,偏读他无声处的千言万语。
细微到了最极致时,只有他眼角深倦的皱纹、嶙峋指骨收合的力度、唇畔隐约弯起的冰凉弧度,才堆叠出一个无人能知的,无人与共的李寻欢。
就是他眼前的这一个。
火机擦亮了一双上天眷顾的皮囊,楚留香指尖带着半分不经意地,松垮地甩开了金属盒盖。
他捻起烟盒里最后一支,敲去旋落在上面的粉末,凑近嘴边。
李寻欢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叹息地,呼出口浊气。
楚留香抽烟的动作很轻,仿佛近在耳畔的吹息一样,每个片刻都带着沉浓的回音。
极致的随心,重复千回的熟稔——天知道呢,因为工作的缘故,他是不抽烟的。
或许这也是种天赋?李寻欢笑着反问:他有什么不会的东西吗?
换得李红袖猛然语塞后痛心疾首的摇头,好似他是鬼迷心窍的失足青年。
这当然是旧事了。
再早几年,车载电台还很热门的年代里,李寻欢偶然听过他的节目。深夜出警的路上,这把对小姑娘来说有些过于煽情的嗓音从电磁沙沙作响之间析离,带着月色一样金属的质感。不知何时,经年也成了值得说道的都市传奇。
他那时在读诗,不知道为什么会是古典得过分的唐诗。
太久的事了。李寻欢切断越发纷杂的回忆,从他手里拿走烟和打火机,忍不住以唇迎上贴近的吻。
温热的呼吸喷扑鼻尖,烟草味很淡,另有一种异域的香气苦中带寒。在这瞬间,他们好像要用尽自己一切知觉,探索对面独一无二的灵魂。仅止温柔的亲吻太过浅薄,唯有涸泽之际最后一呴,得救心头扑天的业火。
他们不是彼此的,不是任何人的,也许江湖就在下一刻汇入东海,就像庄周的两条鱼,本也是互不相识的。
梦境的终末,只在这一瞬赤诚的交付之中。
他恍惚想起那诗里最喜欢的两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现在回忆,他诵读得太像情人私语。


—END—

[剑三+古龙江湖]应思量(09)

 唉我其实没啥想说的,剑三最近已经没有在玩,今天在几位主播的直播间来回穿梭蹲墙角,满足又难过。每天都靠着录播和小视频苟下去,还有三天就是三测技改,又会发生什么呢?

希望什么都不要发生,或许就是最好了。毕竟谁都没办法力挽狂澜。

瞎BB不用理会啦,还是希望有姑娘的留言评论,催更和意见全都欢迎,比心心。

——————

x桐雨

 

危楼,旷台,菱纱帘,疾风。

两个老人正在其中手谈,十九路纵横上只有寥寥十几子。

道人一把拂乱棋盘,道:“败了,不玩儿了。”

对面老人静静闭着眼,微笑着缓缓道:“你心中想到阴雨,天就赐你阴雨。”

道人看了他一眼,也笑:“我想雨只下在你头上。”

对面仍安然端坐,笑咳一阵。

谈话之间,已有闷雷炸响。

道人抚平衣襟褶皱,瞥一眼天色,重新衔出枚黑子,敲在棋盘上。淡淡道:“变天咯。”

 

李寻欢收起伞走进客栈,顺着一种熟悉的香味儿看去,露出个啼笑皆非,哑口无言的表情。

这家客栈是东方宇轩的产业。门面开在深巷,七曲八拐隐在店铺民居背后,若非洛风带路,若非楚留香留下记号,恐怕整天也找不到。

两匹马八条腿,第一只蹄子刚踏入金水地界,天色便阴沉泛红。未几,响起雷鸣闷破之声。天边轻烟黑焰被兜头大雨浇灭,他们纵马赶去,只空对满地断壁颓垣。

门外正风雨大作,天色如夜,门槛之内却有几分闲秋清静。

大堂只有楚留香一个客人,账房把柜面的蜡烛搁在他那一桌,此刻正躲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一声惊雷,一道瑰紫色闪电,映得人脸上惨白。李寻欢将瓢泼大雨收进伞中,平静地走过去,提起烛边的茶壶。

茶壶,倒出来的自然是茶。李寻欢却好像不明白这道理,凑到鼻边闻了闻,叹气。

楚留香向他道:“裴先生在楼上。”又抬眼望着直愣愣站住的洛风:“在下楚留香,闲人一个,算是李……李兄的旧识。”

洛风为何僵立?李寻欢先前为何神情莫测?都只因此时正安睡在楚留香臂弯的白发小姑娘。

先前说过,洛风是“见过”谷之岚的。裴元在工笔上很有几分本领,花鸟人物皆可神形兼备,小孩子虽三年一变样,到底轮廓眉眼尚可看得出。

可那一头白发由何而来?

为何裴元不陪在她身边,交给一个陌生路人看护?

那一座大宅三进三出,徒剩灰烬焦土。其他人是否——

洛风的心不断下坠。

李寻欢却为了别的一件事,只因他从未见过楚留香抱孩子,甚至连想也没有想过。

这实在是件有趣的事。谁能想象生性风流无定的香帅,有天或许乖乖在家侍弄儿孙?这感觉虽可爱,却也不免有些错乱。

楚留香太明白这错乱的体会了。半个多时辰前他抱着谷之岚时,简直手足无措兵荒马乱。无怪李寻欢一副想笑又不笑的表情。

他清清嗓子,低声道:“洛道长,请坐。裴先生正在休息,我们或许该给他些时间。”

洛风猛地回神,坐下时才意识到自己还未报名号,歉疚道:“实在失礼,贫道洛风。”

他其实明白楚留香说的话,任谁经历了这样的一场横祸,都需要一些时间。或者用来休息,用来调整心情;甚至用来厘清思路,想想该向谁报仇。虽然明白,他却无论如何也不能使自己松开紧皱的眉毛。饮一口凉茶压住心神,他低声问道:“你们去时,只见到谷……见到她一人?”

楚留香明白他究竟想问什么。

——除了谷之岚,还有没有别的人,别的人活着?

他从那双眼里读出几乎绝望的希冀,却要亲手打碎这种渴求。楚留香胸中也有满腔痛惜,却无法诉说,黯然地摇头。

一道瞬光,一声惊雷。

谷之岚皱着眉扭了扭身躯,楚留香立即娴熟地安抚。

李寻欢更想喝酒了。

洛风道:“她叫谷之岚,是裴元的……侄女。”

他没有过亲人,想了想才能说清辈分。但这话一旦出口,就如同水闸打开了个缺口,心中波澜再也无法平息:“这件事绝没有别人知道。裴元是药王的大徒弟,是万花谷的第一代弟子,谁胆敢做出这种事?”

这个问题他问自己,也像问此刻不在座的裴元。

可是他们都不是能回答的人。

李寻欢忽然斟酌着道:“洛道长是否想过,这件事并非针对裴大夫?”

楚留香目中闪过思索,没有说话。

他继续道:“是否有种可能,这本就是针对谷家的?”

洛风一惊,哑然。

“更甚,或许原本不该留下谷姑娘,而是……”

而是一个不留,满门屠尽。

若非有什么血海深仇,一般的江湖门派多是不会用这种手段的。

洛风抢道:“谷家世代商贾,纵然有什么过节,绝不至于的。”

楚留香道:“从商?那么敢问道长是否知道,谷家主要做的是什么生意?”

洛风细细回忆片刻,将说出口却犹豫:“我……”

这是裴元的私事,不该由他对任何人说出的秘密。此情此境哪怕已话在嘴边,又是否过于交浅言深?

李寻欢短促一笑,道:“以我看法,这更像一些为朝廷卖命的杀手组织做派。”

他说得很轻、很清晰,很肯定。似乎毫不觉得这是个多么骇人的想法。

几乎瞬间,楚留香就已笃信这个推测。只因说出这句话的人不是别人,而是李寻欢。

须知道李寻欢是江湖人不假,却绝不仅仅是个江湖人。他在踏入江湖以小刀名震九州之前,已凭着锦绣文章入仕翰林,做过皇帝御笔钦点的探花郎。不止如此,他的兄长、父亲也都是探花,祖宅楹联正是圣上御赐——“一门七进士,父子三探花。”

可以说,常人几乎永远无法想象的成就与荣光,他在青年时代就已一一尝遍。这样一个人,对官场不说十分了解,也早已产生一种近乎直觉的本能。

何况,历史总是比实事要好猜得多的。

楚留香虽没有如他一样肯定,却也已猜出梗概,是以他刚一说出,就已信任。

洛风当然不会想到这些,这早已超出常人的理解范围。他又一次哑然,无力地放任思维被他们三言两语牵引过去。

又一声惊雷。账台忽然传来“笃”地一声,原来是那伙计头磕在柜面,惊醒地张望一阵,又撇了撇嘴,歪着头睡去了。

门外密匝的秋雨,就像冰霰穿过了木质的屋顶,砸在人心里。一豆烛火,连屋内一隅也照得昏昏荡荡,又凭什么温暖旅人的指尖?

无言。

洛风厌恶这种不断下坠的失落和惶惶不安,可是他似乎彻底被这豪雨和黑暗拉扯旋落,无力挣脱。

这感觉他曾经历过,只经历过一回,刻骨铭心。

那年他十三岁,一个鹅毛大雪的日子。他在松树下演练剑招,已经整整练过四十八遍。他想着再练一遍,师父就该从那条上山的路走来--今晚山下有集市,而师父是从来不爽约的。

他甚至已想象到糖葫芦在齿间萦绕的那种味道。

可是没有。

他只听见太极广场不断的剑鸣划破风雪,熟悉的剑气古荡着,古荡着。

他飞奔去,用尽浑身的力气追赶,腿脚陷在积雪里、舌尖都在颤抖,他放声地大喊。

却只得到一个微不可查的停顿。

没有回头。

这个背影溶化在灰白的天地里,渗透进洛风十三岁到二十三岁的每一个梦。

那种天地都在下坠的失重,如今又找他来了。

他以为那时的无能为力不过因为他还年轻,还不足够强大。

可直到现在,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这四个字里包涵着怎样一种愤怒、怎样一种悲痛。

无能为力!

这不正是所有江湖人不断斗争的起因和根源吗?

 

——TBC——

[剑三+古龙江湖]应思量(08)

亲友小姐姐喜欢道长,然而把道长写走并不知道搞了些什么飞机。指天发誓这一章必须给道长一个镜头,结果,Em真的就是一个镜头……不管怎么说,就算是背景板,也是英俊的背景板。

均分是很难的,我笔力难及,这个正剧其实,说好是轻松的谈恋爱搞事情后来……Em……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期待小可爱的留言。

 

——————

x同去

 

李寻欢正在咳嗽。

这已是他多年的老毛病,本不是件奇怪的事。于是他咳了一阵,就从腰边摸出个扁扁的皮制酒囊,往嘴里灌酒。他虽喝得很快、很急,但绝不会漏出一滴酒液,不会有一丁点浪费。

洛风牵着两匹良驹,等他咳嗽平息才道:“你一向这样止咳?”

李寻欢似乎这才注意到他,回头微微一笑,并不回答。翻身上马,道:“我们还是赶紧跑路的好,别的事都暂时放一放。”

若在平时,洛风定不会让人如此轻巧错开话题,但此时他却有件更关注的事。

“是裴元出事?”他跨上另一匹,皱着眉问。

李寻欢为他敏锐苦笑,道:“他此时想必已到金水镇。”

洛风咀嚼着“金水镇”,眉眼凝重,道:“他是否留下口信?”

李寻欢道:“是我自作主张寻你。”

洛风驱马跟上两步,道:“若有急事叫他昼夜赶路,想必人命关天……他有亲人住在金水镇郊。”

李寻欢却道:“我们即刻赶去,恐怕也于事无补。”

洛风猛地勒马,目光炯炯看向他。天色熹微,青冷冷长街,倦懒马蹄音,萧疏风里李寻欢素灰的披风猎猎鼓荡,他眼中深切了然与洞悉,叫道子一时失语。

洛风愣了片刻,慢慢道:“裴元给你问诊,东方谷主放你出谷,叶庄主也任你来去……李先生,我说过信任你。”

李寻欢注视着他道:“我记得。”

洛风引马,在马蹄声中道:“是我关心则乱,你说得没有错。”他语气苦涩,道:“我恐怕木已成舟,无力回天。”
李寻欢在心中叹息。他已从裴元举动中推测出些许微末,此刻洛风亦有此看法,或许不该再心存侥幸。
“但我绝不能无动于衷。”洛风又道,“裴元固然有自己想法做法…李先生,你既来寻我,想必也是这样想的吧?”
李寻欢笑叹,道:“洛道长心如明镜。”他望着渐升的秋阳,道:“道长若信得过在下,不如把事情始末说来。我虽是外人,到底旁观者清。”
其实要说事情始末,洛风又哪里知道?但他思索片刻,仍牵出一个线头,徐徐道:“裴元有半块玉佩,一直戴在身上。从我认识他起……”
他想起十多年前蹲在生死树下偷偷落泪的小孩子,穿一身黑布短打,漆黑半长发雪白皮肤,咬牙不让眼泪滚下来,憋得眼眶通红。他那时吃了一惊,觉得自己窥探别人的秘密,想悄无声息退走,却踩响青草。
“十多年。我开始只当他也是弃婴,被师父捡到收养。他就把玉佩举到我眼前。”
男孩子之间友谊大多如此,吵一架打一架,恨不得有你没我。两天不见就立刻后悔,等再见面便亲如手足,无话不谈。裴元提起家人亲人总是愉悦向往,捧着半块玉佩对他献宝。
“他说‘只要有这个,一定能找到阿姊。’……我却很生气,又和他打架,直到被师父扯开。”
——到时候你也叫她阿姊吧,那样我们都有亲人了。
那是段多美好的往事?他尚未明白为何生气,尚未懂得亲人的概念,就已得裴元一个永不收回的承诺。
“万花与纯阳不远,他年年往返采药、问诊,孙师父与祖师父也时有书信。大概是三四年前,”
华山险峻寒冷,师父走时他尚未及冠,不要说去找人,私自下山都要重罚。
他只有等待。年复一年地等待赐剑成人,等待师父的消息,等待与裴元见面。
“他没有来,万花的传信鹰带来三个消息。第一封说他与姐姐相认。”
那真是封长信。裴元以往传信从来如同开药方,精炼非常、无一字多余。这字里行间激动又欣喜若狂,若非那一笔洒意行楷太熟悉,只怕他要以为是别人玩笑。信中不仅絮叨叨他姐姐姐夫许多乐事,甚至特作丹青一幅,炫耀他那宝贝侄女。洛风哭笑不得,到底也由衷为他高兴。
“第二封是江湖风闻。”时流言四起,一会儿说裴元医死了人,一会儿又说他可以叫死人复生。
那短笺却只寥寥数字,似叹似嘲——当日拜入师门,犹言《大医精诚》时,恐怕未料到有“活人不医”的一天。
那封信寄到后不久,江湖上就少了一个杏林妙手,多了一个名满天下的“活人不医”。
远处一声嘹亮鸡鸣打断了他悠长回忆,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冷意。
李寻欢晃了晃酒囊,叹气道:“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可惜这酒囊却不太大,有诗无酒,败兴、败兴。”
洛风无奈地摇摇头,道:“若被裴元知道,恐怕你就此没有酒喝。”其实他十分感激,只因被这么一打岔,原本心头压抑已烟消云散。
李寻欢眼角的皱纹里似乎都泛起笑意,对他眨眨眼道:“还请道长替我保守秘密,千万莫让他知道。”
洛风无言以对,几次张口,不知道说些什么。他是个老实人,在裴元面前尤甚。大概是认识太久,彼此知根知底,从没有说谎成功过。

李寻欢大笑。

马蹄拐过弯,面前又见那三块路碑,话至此也已无话可说。

他目中深浅流溢,不知是否又想到什么。

 

楚留香把马儿拴在一刻歪脖柳树下,皱眉。他站在井然屋舍高墙之间,晒着阳光,却终于笑不出来。

血气从一条街外飘来,他只远远望着门庭,望着裴元几乎跌下马,几乎被门槛绊倒。那只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鼻子什么都好,只不过一点味道也闻不到。

但血腥和死亡是不需要用鼻子闻的,他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觉得不舒服,发出抗议。

楚留香屏息随在裴元身后,轻轻抚摸古旧木门,向里探望。阶下斑斑血迹,已有蚊蝇盘旋。

无论世道怎么变化,人怎么进步,好像这种事总是没法改变的。人总有种奇妙的想法,认为死就是终结,认为只有血才能洗清一生的罪孽。可是死真能解决问题吗?一段仇恨的终结,是否意味着另一段悲剧的开始?

这些问题谁都不能解答,只因知道答案的人都已再也无法开口。他们长眠地下,再听不见至亲的哭号,再看不见爱人的泪水。无论是悲痛还是绝望,任何情感都已随灵魂一同剥离,徒留躯体枯朽。

谁有权力决定人的生死?

没有人。绝没有人能决定别人的生死,甚至他们自己也不能。

可是有多少人明白这个再浅显不过的道理?

裴元一步一顿迈出门庭,眼神涣散无光,似乎行走动作只凭本能。若无楚留香疾步上前搀扶,只怕摔得结结实实。愣了半晌才慢慢分辨出眼前人物,缓缓站住。

他面色青惨神思不属,手冷得像具尸体,却紧紧护着怀里幼童。那孩子满头白发,满面泪痕,正沉沉睡着。

楚留香不忍再看,却更不忍不看。只默然站着,肃然等待。

裴元数次张口,还没发出声忽然神色剧变,一把将怀中布包塞进他手中,背身呕吐起来。

整日水米未进,哪里吐得出什么?直到吐出酸苦胆汁,他撑在墙面的双手猛然收紧,在粗粝高墙抓入一把血痕。

“楚留香。”

秋日冷阳终于迟迟洒在他们身上,裴元一字一字,声音嘶哑。

楚留香道:“我听着。”

裴元深深呼吸,瞪着他。眼眶欲裂,眼中鲜红:“我要替他们归葬。”

楚留香道:“我能做什么?”

裴元勉强靠在墙壁,道:“库房里有柴油和松木。”

 

千束火、万束花,微风中跃动着,渐长成灼热优雅的舞者。那种冷到极致又变作炙热的妖异火焰,只要见过一眼,此生绝不会忘记。

裴元木然直视着这座宅院寸寸被火吞噬,直视着他的血脉至亲化为灰烬。

——何用问遗君?

——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其灰!

从今以往,勿复相思。

 

 

——TBC——

[剑三+古龙江湖]应思量(06)

因为想吃粮所以迫不及待地把存稿放了出来,就这么不讲道理。

这章开始画风可能直线跳水,走向致郁。

如果有体感OOC希望可以指出,有对剧情走向的猜测和脑洞也非常欢迎。

期待你的留言。

CP楚欢[楚留香X李寻欢]、洛裴[洛风X裴元]

不打是因为有角色未出现,打是因为我有八百米粉丝滤镜。

——————

x未亡

深山、残阳、浓秋。大道上遥遥一阵马蹄声狂奔,三个黑点渐近。

三匹赤兔宝马,当先一人一身肃杀黑色,面色冰冷、身体压得极低——这样姿势,必是赶奔远路。

后约两匹马距离,另有两骑不近不远跟随。一人蓝布长袍,一人素灰披风,俱是风尘仆仆。

裴元从离谷开始至今一言不发,策马疾奔。

这已是第二日傍晚。

前方一道岔路通往城镇,他却只作未见,笔直路过。

身后两人对视一眼,紧赶与裴元并辔。楚留香忽然从马背上腾身而起,如箭一般射出五六丈,落在他面前。

裴元已有些精力不济,忽见他拦路,愣了弹指功夫才去喝马。马确是好马,竟能疾奔骤停,马鼻子几乎贴上楚留香的鼻子。

“让开!”裴元定神看清人,怒喝。

另两匹马超过他身边,也在李寻欢御术下渐渐减速站立。

太阳终于完全落下去,山中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凄厉鸟鸣,风声萧索。

楚留香面色不变,望着马上青年道:“你已整整走了一天一夜,现在天已又黑了。”

裴元沉默,不愿接他的话。

楚留香道:“你必然有急迫的大事,必然有自己的打算。”

裴元挑了挑眉,似乎在说:既然知道还不让开?

楚留香无奈一笑,道:“但江南已不远,就算从这里走着去,大概也只一个晚上。”

裴元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已发哑,显得很疲倦,语气却很硬:“我早已说过,你们想做什么我都不会管,你们也不要来干涉我。”说完他瞪着楚留香,一勒缰绳再道:“让开!”

楚留香轻轻摇头,反而温柔抚摸着马儿的下颌,注视他道:“我并不是劝你停留,也不是有什么别的事要去办。只不过既然已不远,不如放慢速度,好让马儿稍微休息休息。”

他语气漫不经心,分毫听不出什么特别含义,既没有说些关心体贴的话,也不表明自己的意图。只说让马休息休息。

裴元心知肚明,再好的马也经不住不眠不休的狂奔,却移开眼不想回应。

不远处李寻欢侧开头咳了几声,依旧一言不发。

楚留香静静看着他,也不再说下去。

他面容冰冷,漆黑眼瞳中有光流转,片刻后妥协道:“慢行吧。”

“石敢当”先生终于让开路,腾身一翻,稳稳坐在自己坐骑上。裴元驱马往他二人方向走,随手从腰边行囊摸出颗丸子扔给李寻欢:“我确有急事,确有极不好的预感,但事实未明之前……”

两人引马跟随,李寻欢笑了笑:“就算是到了我这个年纪,也难免要有些说不清楚、却非做不可的事情。”

他的话听起来很舒服,很顺耳,是种一点也不叫人讨厌的理解的意思。

裴元仍一人当先,语气却稍许放软,“哼”声道:“像你们这种人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他说的话实在不好听,自己却像一点也不知道似的:“既不问我要去哪里,也不问去做什么,白跑了一天半。”

李寻欢对着那颗红黑药丸左看右看,苦笑:“只要是不吃药,我这人一向很知足,从不多问的。”

裴元简直要被他气笑,还没再讽刺两句,楚留香忽然道:“你若愿意说,我是很好奇的。”

他这一个打岔,裴元手下一顿就与二人并了辔,又见李寻欢说是那么说,手上倒乖乖把药丸往嘴里送,想了想道:“我有亲人住在江南、金水镇。”

李寻欢“哦?”了一声,随即笑笑。

裴元瞥他一眼,道:“你当我是为洛风?”他淡淡道:“若讲武功我不及他,勉强跟去碍手碍脚又添麻烦。江南并非虎狼之地,他那身份,独自行走方便得多。”

这是他第一次在李寻欢面前讲起洛风,且语气平静得毫无波动。

楚留香也“哦?”了一声,道:“这么说来,此行目的地并非藏剑山庄了?”

裴元眼神一瞬锐利:“你怎么知道他去了藏剑?”

李寻欢道:“是我猜测。”又问道:“洛道长纯阳弟子,行走江湖固然方便,万花谷又如何不是名满天下?”

裴元静默片刻。

有半刻楚留香几乎以为他要动手,那浑身遮掩不住的杀意怒气叫人背脊发凉。

却终于没有,他只是淡淡叙道:“你们果真不是这里的人。”

楚、李二人因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一个激灵,在心底叹了一声。

裴元道:“也罢了。不是什么说不出口的事。”他在哒哒的马蹄间隙里慢慢道:“万花是避世所,便如少林纯阳这样地方,一旦进入,前尘尽忘。家师孙思邈,皇帝见了也要称一声‘药王’的,二位该听过。我自幼随师父四处游历,行医、写医书。也算救过几个人,治过不少病。”他意义不明地笑了笑:“谁知因此抢了不少医馆生意,堵了许多大夫的发财路。”

裴元长舒口气,道:“我这人最怕麻烦,又实在不是什么善人。便就此立誓,只要他们愿拿自家秘传药方来换,自愿从此‘活人不医’。”

他说得平铺直叙,无聊得很、平淡的很,楚留香却仍在想着那句“家师孙思邈。”这话直如平地一声雷,震得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而李寻欢终于明白,他许多异于常人的举动、尖刻语言、古怪神情是由何而来。

大约像他们这样的人,此生逃不开一个“痴”字。绝顶的剑客痴于剑道,绝世的智者痴于至理,哪怕普通人,或许也痴于一段刻骨爱情。譬如裴元,大概是个医痴。这“痴”持续的约长久,越是深入骨髓、难以割舍,直教人魂牵梦萦、永世难忘。若久而不得,或是被迫放弃,其中痛楚绝不亚于削骨剔肉,剖心焚血。

他自己不也是如此?万幸一切已好歹过去。

但裴元不过二十岁,正当是一生中最为英姿勃发的年华。他必然立下伟大志愿,或有一番惊人作为,如今却俨然不能实现。无怪他一提起治病救人,总有讥诮笑意;一说到自己经历,眼中立即冰冻。

李寻欢轻轻叹息,不知是为了自己满目怆然的过去,还是为这无奈地相似。

三座路碑近在眼前,分别指向三道岔路。

藏剑山庄,七秀坊,金水镇。

夜色深黑,四野寂寂无声,只有马儿打着响鼻驱散蚊蝇。

裴元瞪着路碑,忽然从腰囊中取出封书信,想了片刻又收回,道:“你们别跟着我了。”

他似乎难得放下戒备,轻轻笑了笑:“先前我行事无状,在这儿给二位说声抱歉。将来有缘,必备酒扫席相待。”

他不等回应,道:“告辞。”

猛地一抽马鞭,疾驰而去。

李寻欢目送着马蹄扬尘皱起眉,没有追赶、没有阻拦。裴元绝不是不识好歹之人,却偏偏三番两次推脱拒绝,这正说明他或许已清楚预料发生了什么。

一桩难以承受的,无法阻止的,已然发生的大事。

“或许我该跟上去,不论发生什么,两个人总要比一个人用处大。”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喃喃道。

李寻欢看着他,淡淡笑道:“你说得很对。”他似乎下定决心,望向路碑:“我去趟藏剑,有些事,洛道长或许更知门道。”

 

裴元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只信鸽从金水镇飞了两天两夜,一头撞死在落星湖他的门前,脚上缠着半块玉佩。

那半块与他随身戴着的一半并在一起,正面完好无缺一个“裴”字,反面一棵兰草对生两朵,绝不会看错认错。裴元的胞姐就叫做“裴兰香”,这半块玉非但是她从不离身的宝贝,也是他们失散多年后得以相认的凭证。

这么珍贵的东西,什么样的情况下才会拿出来送信?

他在来的路上早已想得很清楚,很明白。

——或许再见就是阴阳两隔。

但真正站在昔日俨然府邸前,真正下马走进往日井然而温馨的门庭,他仍险些站立不住。

高悬匾额在地上碎成两半,青石板上鲜血四溅与杂乱脚印脏成一片,已凝固成深褐色,回廊上横七竖八挂着死状凄惨的侍女佣人。

正是长夜将尽,一切都笼罩在冰冷的青黑里。

一片死的寂静。

他狠狠咬住舌尖,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那有什么用?连下人都不放过,难道主人还能有活路?

他嘲笑着自己的幻想,扶着门扉踏进漆黑内堂,强迫剧烈颤抖的双手擦亮火石。

一团雪白动了动,从他姐姐与姐夫相拥的尸体下迟疑着露出来。

裴元望着眼前一切,尽平生最大的努力,笑了一笑。

 

——TBC——

[剑三+古龙江湖]应思量(幕间5.5)

这章打上CPtag,楚欢这对CP其实很天兵,不知道为什么喜欢了这么久。

我有点毒唯,独李,独裴,希望不会给你带来太强烈的不适。

楚欢是个很冷很冷的圈子,我一直偷偷喜欢却从不产粮,有七成原因是懒,剩下也是不怎么有同好的缘故。

其实和洛裴裴洛给我的感觉很相似,想从这篇文字开始尝试着努力表达出来。

期待你的回复。

 

——————

X(5.5幕间)

 

这场男人之间的“搏斗”最终结束于一只忽然破裂的酒杯。杯里虽无酒,李寻欢却仍停下了手。

楚留香暗自松了口气,把那句酝酿多时的话完完整整的说出来:“我该请你喝杯酒。”

李寻欢却没有答应,非但没有答应,反而挑眉问道:“一杯?”

他当然不是那种到处蹭酒、斤斤计较的人,却为何说出这样的话?

楚留香被那双眼注视着,只觉得好像无论做出什么都能被原谅。心底竟无端生出几分年少意气,脱口而出:“三万六千场,你若想喝,随时奉陪。”

李寻欢大笑。

有种人天生适合笑的。李寻欢本也是这种人。只是他这一生中实在经历过太多的打击、太多的痛苦,其中有些甚至别人连想一想都无法忍受,因而他笑起来总含些微讥诮、一分愁苦。有时笑还未至,眉已皱起。

但他又绝不会把这些苦痛向任何人倾诉,只有和着酒一起咽回肚子里。实在无法忍受时,他就大口喝酒,大声咳嗽。好像一到天亮,这一切不幸、磨难就能像冬末的积雪,融化在太阳下。

但世上又哪里有能融化在太阳下的痛苦呢?

所以他已痛苦得太长太长,太久太久。

也因此,他实在有些记不得,上一回这样放声大笑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楚留香仔仔细细地看着他,就像第一次看见这么个人一样,慢慢地笑了。

 

东方宇轩是个妙人,与他说话,你永远觉得很舒服、很轻松,哪怕你们根本说得不是一桩事。可他的脑子又实在转得很快,快得让人措手不及。要打个比方,就好像是楚留香的轻功、李寻欢的刀一样,看不见、抓不住。

于是在那边两人“一笑泯恩仇”后,他突然就对裴元提议:“不如你们同去?”

裴元断然拒绝:“莫要多事。”

东方宇轩无奈地笑笑,他对两人摇手,慢条斯理道:“如何会多事?我看他们不知何来、无处可去,可怜得很;身手利落,又非三教九流、形迹可疑之辈。一来说不得能帮你一帮;二来也好换换风景,换换心情。你看他二人年纪已不小,做事总也有分寸,想必不会多事吧?”最后一句是问向楚、李二人的。

裴元瞟去一眼,楚留香立刻含笑道:“自然,自然。”李寻欢则含蓄些,只笑不答。

他抿着嘴斟酌,“啧”声道:“三匹马,一刻后便要。”话音刚落,人已从摘星顶跳下去了。

 

他出远门做些准备暂且不提,另两人只有两袖清风,无可准备,正好乘此“小叙别情”。

东方宇轩指过花谷出口便告辞离席,留楚、李二人对着一顶的风笑叹——如此风骨、如此胸襟,如此奇遇。

“东方谷主是个奇人,万花七艺,琴、棋、书、画、工、医、花,无一不叫人叹服。”楚留香望着他远去身影,望着似不见底的石阶,由衷感佩。

李寻欢笑了笑。

“不过那位裴先生,似乎也实有趣。”他又从裴元刚跳下去的地方放目远望——苍翠无边,晴空无际。

李寻欢的眼中闪烁着晴空一样的光芒,打趣:“万花奇绝美绝,大唐雅哉盛哉。有人似乎乐不思蜀?”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收回眼望他:“蜀也在天下,唐也在天下,我本浪子,有何分别?”

他这句话看起来是在说:楚留香这个人自在惯了,无处安家、处处是家,所以不管怎么来的,能不能回去,他都不很在意。

但李寻欢何其聪明?

他眼里深深,傻子也能看懂是什么意思。

“家”这种东西,当然不是说一座房子一张床。但你若问到底代表什么?大概哪个人的回答都不能叫你满意的。有时它是一坛旧酒、一朵新花,有时又是两三之交、一捧明月。在这个时候,它却只是一个人,三个字而已。

楚留香的意思是,只要有“家”的地方,哪怕五百年转眼、哪怕做一场春秋大梦,又有什么关系?

李寻欢自然听懂,非但懂,甚至和他想得一模一样。

但他并不想实实在在的回答这种问题,只又道:“有何分别?”不待回应,却道:“我来此四日,期间深受裴先生关照,他如此神色凝重,只怕有剧变。”

他忽然面色一正讲起别的事,楚留香心中无奈,也只认真听,认真道:“我亦四日前来此,来时忽然落在摘星顶屋檐。被东方谷主说破行踪,邀我做客。”

“哦?这么说,我们是同时落在万花的两个地方?”李寻欢思索道:“我落在花海,为裴先生的挚友相救,之后即在落星湖暂住。”

楚留香问道:“相救?”

李寻欢点点头,并不避讳:“我先前被剑气正中胸腹,落下时已昏迷。”他刚说完,忽然觉得有什么在脑中一闪而过,道:“你来此地之前在做什么?”

楚留香似也有所觉,笑道:“正在做我老本行。”

老本行么,就是那小偷里的真君子、强盗中的大元帅。

“所为是一副唐朝字画——”

古旧锋锐之剑、唐朝流传下的字画,莫非他们来此的机缘,与这两样东西有关?

楚、李二人对视一眼,李寻欢道:“裴先生此去所为何事我不清楚,但他的挚友去向,我或许已有些头绪。”

楚留香道:“你是说,他二人或许与那柄兵刃有关?”

李寻欢点头:“裴先生的挚友是位道长,虽则他手中之剑并非我所见的那一柄,或许其中有些渊源。”

他又想起当日洛风问他内伤来历时那种凄惶、决绝的表情来。那绝不是无缘无故能做出来的表情,究竟那把剑、那把剑的主人与他有何关系,才能叫如此端方人物动摇不定?

正有些恍神,便听楚留香道:“听你所言,眼下那位道长也已不在谷内。”

李寻欢收敛心神,点头道:“他昨日离谷,若我所想无错,应当往江南去。”

“江南?”楚留香咀嚼着这两字,道:“裴先生是去寻那位道长?”

原来刚才两人如此激烈交锋之中,他尚有心思听另一边轻声交谈,切切实实听见裴元说要赶去江南。

李寻欢短促一笑,道:“还不好说。但若真如此,他们的目的地便只有一个。”

楚留香或许也稍有眉目,或许尚不明白,注视着他道:“哦?”

“西湖畔,藏剑山庄。”

 

—TBC—

[剑三+古龙江湖]应思量(05)

这章打上CPtag,楚欢这对CP其实很天兵,不知道为什么喜欢了这么久。

我有点毒唯,独李,独裴,希望不会给你带来太强烈的不适。

楚欢是个很冷很冷的圈子,我一直偷偷喜欢却从不产粮,有七成原因是懒,剩下也是不怎么有同好的缘故。

其实和洛裴裴洛给我的感觉很相似,想从这篇文字开始尝试着努力表达出来。

期待你的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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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架!

这日是个大晴天,阳光照着的地方暖融融,树影下却阵阵凉意。

裴元素来早起,天还没亮就醒了。他把自己拾掇干净,走出小屋。

这个地方是一个湖中心的小岛。岛上零散分布着几间木屋,住客们大多各过各的生活,偶尔照面便打个招呼。

湖名“落星”,是万花谷闻名遐迩的奇景之一。湖上只一条石板小径,可往花海。

裴元把两个师弟的课业批注完,准备往摘星顶去。于是他走出小屋,走向隔壁。

李寻欢感到有人靠近,坐了起来。还未坐起便扬声问:“敢问——”

“我。”

裴元在门外截口道。

李寻欢忽然记起昨天下午的事,想起今天要去见一见那位“楚留香”。

 

裴元目不斜视地直直往三星望月,李寻欢不紧不慢跟着。

来此第四日,这是他头一回走出落星湖。虽然如此,主人家却毫无尽一尽地主之谊的意思。

不过幸好,李寻欢一向是很体恤别人、很自觉、也很很会享受的。他此刻正享受着清晨水雾一般的空气,享受着谷中倏忽相应的鸟鸣鹿鸣,享受这人间仙境里的宁静与自由。

裴元却似乎心事重重,一直到走上摘星顶,站在东方宇轩面前,他都一言不发。

东方宇轩原本正与人闲谈,见了他还有些吃惊,随即笑了:“你一向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位是?”

裴元言简意赅:“找‘楚留香’。”

李寻欢作揖:“贸然打扰,不胜惶恐,在下李寻欢。”

东方宇轩对他回礼:“万花谷不拘俗礼,宾主尽欢就是我东方宇轩最大乐事。”说着忽然有些忍俊不禁。他举杯掩饰,扬声道:“你想去哪儿啊?”

二人巡声望去,遥遥见一个蓝色背影,挺拔瘦长,衣袂在风中飘摇,正是他们来时与东方宇轩谈话的人。

裴元顿时心中一凌——不过两句话功夫,竟无人注意他走远,这是何等轻功?

至少他记忆里,从未见过如此身法。

那背影静静站着,摘星顶只闻风吟。

片刻僵持,那背影叹息着转过身,摸着鼻子道:“谷主,好歹我们朋友一场——”

他生了张让人一见难忘的脸,好似斧凿刀削,却又鲜活生动。虽不是顶顶英俊,却自有种镇定潇洒。

这是种无数次出生入死、经历磨难才能练就而成的气度,足以让任何人瞬间倾倒。

此刻,他话音未落,人已又站在席边。

甚至没有人看清他的动作,没有人看见他的步伐,只有蓝色的衣角在风中一荡。

裴元犹在震惊,李寻欢却笑了。

他不笑时眼中尚含笑意,此刻笑起来,却如北风送雪,整个摘星顶都笼上一股锐意。

他往蓝袍客缓缓走了两步,一字一字问道:“楚留香?”

楚留香?当然是楚留香。

除了他,还有谁有这样高绝的轻功,还有谁有这样风流的气度,还有谁能当得起这个名字?

这问题他回答过无数遍。哪怕是天上王母、地底阎王面前,他也可轻松点头,笑答:“是我。”

可当着这个人的面,他却只有苦笑,只有沉默。

只因有些问题本就不是要人回答的。

这一回他还没有来得及摸摸鼻子,就已滑开三尺。只因他若不滑开,就要有另一只拳头摸他的鼻子了。

李寻欢的拳头。

李寻欢仍然微笑,动作也轻巧优雅,可若被这一拳揍上去,或许他以后都不用摸鼻子了。

楚留香心里清楚,他二人不但见过,甚至无话不谈,甚至开怀畅饮。

可是李寻欢呢?他明不明白?

若不明白,他又为何发怒?

他实在是个太有涵养、太能忍耐的人。如何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发怒?

这原因楚留香或许也明白,却实在说不出口的。

李寻欢虽没见过这张脸,却已请他喝过三回酒。

一回在自家房顶,一个小乞丐开口说想见一见《清明上河图》的真迹。

一回在关外长亭,有个跛脚老头说来送送他,两人喝净了酒馆里全部的绍兴黄酒。

一回在南面港口——那倒是个颇英俊的年轻人——说是要出海管一桩闲事,承诺好回来必要请他喝酒。

楚留香瞬息恍惚,拳风便擦着他鬓角过去。李寻欢甚至眉眼含笑,轻松得很、愉快得很,仿佛出门踏青,而非与人打架。两人围着几案绕得人眼花缭乱,看似轻巧动作中,却每一招都有三四种变化;每一种变化,又含有五六种后招。楚留香苦着脸躲闪招架,想开口道歉,亦不知如何道歉。

——易容改扮虽都是事出有因,可别人捧出一颗真心,你又如何能以谎话相对?况且李寻欢一向是最洞察的知己、最豪迈的酒徒、最风趣的朋友。任何人,这一生中能遇到一个像他这样的人,还需要奢求什么呢?

楚留香那句道歉卡在喉咙里。只觉一出口,伤害的反而是这段难得的缘分。

或许一个人的外貌、姓名、身份都可作假,可他的眼神、想法、酒量难道也能假装吗?

李寻欢那双奇异而广袤的眼里,分明毫无愤怒不快,只有些微怀念般的感伤与难得一见的轻松。

 

东方宇轩看着楚留香难得狼狈,笑问裴元:“阿元,你看那位李先生的功夫,比他如何?”

裴元额角青筋一跳,不回答,反而道:“东方宇轩,你再这样喊我,小心你的酒。”

东方宇轩摆摆手笑,接着道:“看着不分伯仲,比我却都有余了。”

裴元横他一眼,冷冷道:“比方前辈如何?”

东方宇轩忽然沉思,片刻低声道:“若是切磋,他们无有胜算。可若——”他语焉不详,淡淡道:“只希望莫要有这么一天。”

裴元看了他一会儿,换了话题:“我也有事同你讲。”

东方宇轩疑惑地“哦?”了一声,又笑笑:“这可不像你,直说就是。”

裴元张了张嘴,艰难道:“借我一匹快马。”他不待追问,继续说:“我要赶去江南。”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