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安︿华

【粮食向】或忘

×开题的时候想写一个关于中元的祭文
×所以不甜
×很多很多脑补和私设
×期待你和我聊聊天

×
这是个梦。
及腰高的秋荻雪白,苍苍天野,一只孤雁从昏红的夕阳上掠过。
他看见那个孩子冲他挥手,笑着喊他,往远处退去。
师兄,师兄——
他想说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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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门。木门为这欲盖弥彰似地谨慎,发出尖锐的嘲讽。
门里人却充耳不闻。夕阳透过窗棂,勾勒着他支颐出神的侧脸。手边书卷翻至尾声,留下一段颤抖潦草的字迹。
他缓缓转过头,把遥遥的眼光投在来客身上,不可查地皱眉,问:“怎么了?”
来人张口结舌,踉跄地凑近书案,指着那一段,望着他。
最后只抖索出两个字:“……师兄。”
他指尖一颤,呼吸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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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淮小时候有几分钝,长远看或许可说大智若愚,说白了便是不通人情。
他最粘药王,也只是不离左右地呆着,常常一整天也不说几句话,睁着点漆的眼睛四处张望。说他呆却也不是,眼里那点透亮,清清楚楚。
只有些木愣愣的,冷了不哭,饿了不闹,从树上掉下来蹭破一大块皮,要不是沾在椅子上血淋淋,自己都不知道。
除了药王,一众大人吓得手忙脚乱,老人还有心思笑呵呵地招呼:“哎,元儿,给他拿条新裤子。”
裴元嗤地一笑,忍不住在小孩儿脑门上重重捋了一把毛。
徐淮就无辜地抱着头,看大家笑作一团,难解地也笑起来。
蹭破的皮肉很快结痂,敷着药又痒又热。孙思邈见他近日坐不住,猜出原因,转头把一串小萝卜头支使去天工阁挖药玩儿。
严格地说,挖药的是裴元,剩下人负责玩儿。已近双十的药王首徒一边眼观六路一边叹气,从师弟嘴里抢救出一串万花针,反手弹了他个脑瓜崩。
“什么东西都往嘴里放的啊?”他没好气道:“神农也要被毒死,何况你?”
徐淮揉揉额头,撇着发麻的嘴乖乖道歉:“对不起,师兄。”
阿麻吕则在边上偷笑,他手里一束茜草已被揉得稀烂,脏在手指。
裴元看他一眼,不置可否。略清点一下半日收获,背起药篓与僧一行致谢。
工圣似乎在造什么新玩意儿,随意应了几声,敷衍:“有空再聊。”
看形状,是个有手有脚的篓子。
晚上孙思邈亲自烧了锅甜粥,香得东方宇轩都不请自来,把几个小孩儿的头挨个摸了一遍,才道:“伯伯也添我一副碗筷呗?”
裴元咬着筷子翻了个白眼,为他这平白升了个辈分的行径啐一口,慢条斯理吃净碗底,站起来:“各位慢用。”
药王笑呵呵的脸上略有忧虑,转眼也便无影无踪,不知从哪儿变出来干净碗筷,又给后生们添粥。
徐淮却愣愣看着大师兄出门,突然没了胃口,悄悄捧着碗筷跟了出去。
裴元正在汲水洗刷,见他出来,招了招手。
夜里起风,他师兄一头墨发,雾一样的。
徐淮走过去,也把碗筷浸进水盆,卷起袖管。裴元却接过他动作,干净利落处理着,随口问:“怎么出来了?”
徐淮举着湿淋淋双手,讷讷看他洗净碗筷,又拿起干布一丝不苟地揩净手指,张了张嘴:“呃,师兄,”
裴元看他一眼,把布递给他,三两下将物什归位,才听他小声地说:“……对不起。”
他师兄挑了挑眉,细细思考了一阵,短促笑道:“我没生气。”
小孩儿看着他,像又痴住了。
裴元见他没什么别的事,顾自往摘星顶上走,走了一阵,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停下去看,徐淮呼哧呼哧跑上来。
没有提问,也就没有解释。一大一小沉默着登上高台阁顶,风声空荡。
东方宇轩喜欢这种几乎登仙一样的风雅,又最善享受,美酒美人美景,只怕琼楼玉宇如天阙,也比不上他平时生活之万一。
而此时乘风待月的阁子,因主人下凡吃五谷杂粮,正静静在寒辉里沉眠。
裴元走至平台边界,几乎要踏空的半寸,迎着风揽了满怀月光。
徐淮不敢靠过去,此地太高,他心里有些害怕。
况且他在书里读过,七月半,鬼门开。是今晚酆都休沐,可以见到故人。
他年岁太小,已记不清家里出了什么事,只知道师父待他很好,师门很热闹,他很欢喜。
想着他一愣,师兄也有故人吗?
裴元吹了会儿风,沿着悬崖坐下,反身见他还在,招了招手:“来,坐一会儿。”
他走一步退半步地蹭过去,忽见师兄笑了起来。
月把他眼里的雾照散了,化成粼粼的星辉,几乎是皎白色,透在密密的眼睫下面。
徐淮看着那弧光影,问:“师兄心里高兴吗?”
那一瞬他忘了脚下是深渊,忘了今夜是中元,有种不知什么情绪要破土的错乱。
裴元笑得极恣意,握着他的手让他站稳,这时忽然捂住他的眼睛。
他们贴着一坐一站,手下孩子的眼睛润得像黑珍珠,睫毛倔强地扇动着,从他手心,到心底。
他顿了顿,轻声道:“我不是因为高兴才笑的。”可声音里分明还有微弱的笑意。
徐淮似懂非懂,不再问了。
裴元把他拉进怀里,松了口气道:“你睡吧,我在呢。”
那夜他还未等到师兄的故人,就已沉沉地睡去。意识的最后他想,中元节,或许是个回家的好日子吧。

×
这样一个小孩子,有天突然开了窍,身上所有年轻生气都回来了。偶尔愣愣的样子没有变,笑却多了很多。
时间像流水,磨平石头的棱角,擦去珠玉的淤泥,隔开人和人的关联。
徐淮收拾好行李出谷那天,阿麻吕和裴元携去相送。送到谷口,又往前走了一段,随后阿麻吕笑了笑,停下脚步道:“也不知叮嘱你什么好,却希望你早些回来。”
裴元与徐淮相视笑了,慢慢地重新道:“好好回来。”
将要远行的人眼里该有什么?惶惑,新奇,或是激动?他点漆的眼睛里却只是清澈,道:“还没走,怎么净说回来的事。”
两个师兄都瞬间无语,挥手赶他:“去吧去吧,天不早了。”
他转身上马,不曾回头。
阿麻吕在马蹄声也再听不见的时刻问了句什么,裴元没有答。
——我怎么突然想他了?

×
裴元从小就是不相信神鬼的,他几乎很少做梦,更不常回忆过去。
是以征兆格外剧烈。
他从坠落的梦里惊醒,连夜往寇岛奔去。
一路上他记不得梦里有否落地,记不得为何要去寇岛,甚至不知为何惊慌。但日上中天,立在船头远望海天波澜之时,心中越来越冷。
这半生里,亲近之人,一个都没有抓住。哪怕用这双手救活一百个,一千个,死去的那一个,才是他永远无法释怀的根源。
枉为医者。
清水村没有炊烟,所有人都聚在一处哭。他走过去,正中是徐淮。
阿麻吕想说什么,他一清二楚。
是他种因得果,是他做错事该有的报应。
他师弟已断气半刻,脸上盖了白布躺在平地。他随手丢开来阻拦的小孩子冲过去,按了颈脉,连下四十九针。第三十四针上徐淮咳了一声,最后一针刺入,缓缓睁开眼。
可他握着师弟冰冷的手,对视中一片空空绝望——阳元已散,毒走全身,回天无术之状。
他皱了眉,低下头小心擦去师弟脸侧沙砾,听见叹息一样的问:“你来啦……”
裴元紧了紧手指,另一只手下一针针稳稳地退,注视着他:“对,我在呢。”
徐淮勉力望着他,却已看不太清,愣愣地喊他:“师兄……”
又是道歉。
第十三针收回,他制止道:“你没有对不起我,我也……没有生气。”
徐淮软软地笑了,胸腔里闷闷的窒涩,从手心传进另一人心里。
他讷讷地说:“可我,还不想回去。你,也不气?”
裴元眼眶一赤,猛然闭上眼,停下了收针动作。
我该发火的,若当年你以口尝毒时,我狠狠揍你一顿,是不是便没有此刻?
他平稳地把徐淮抱在怀里,揉了揉那只已经开始青黑的手,低低道:“好,我把你留在这里,记得回来。”
第四十七针,他心跳已不能察,眼却微微眨着,像还有话要说。裴元利落退出最后一针,几乎微笑着,遮上那双黑雾深深的眼。
——师兄。
“你睡吧,我在呢。”
这一回掌心没有了颤动的波纹,刀尖直达心底。
他想起,梦里崖底是水面。
冰冷的水面,两隔生死。

×
阿麻吕在他后一日赶回谷内,直奔落星湖。
裴元站在三星望月上愣了愣神,想他此刻大约仍被定得不能动弹,敲开了药王的屋门。
阿麻吕与他起了争执,甚至动起手,关于徐淮的死讯如何处置,两人意见相左。
其实远不只这一件事。
只不过十数年不曾动手,有人当真忘记他在花间游上的造诣并不比离经易道差上多少。
而他实在已很少动火了。
孙思邈已近两个甲子的高寿,身体仍康健得叫人称奇,拄着几不离身的大葫芦手杖,眉毛胡子挂地,老寿星的样子。
门刚一开,裴元一撩衣袍,跪了下去。
孙思邈不待他开口,要去扶,柔声道:“元儿,老头要折寿了。”
裴元低着头,硬是一拜到底,才缓缓站起来。眼底光涌,清得叫人心痛。
“——师父,是徒儿不孝。”
孙思邈的手顿了顿,轻轻拍在他背上:“同老头子到花海走走,慢慢说。”
实在没什么可说。他与阿麻吕争执时怒极,也不过一句话的事。
——人已死了,何必要瞒?
徐淮以身试药,死在寇岛,葬在寇岛。他去时已迟,无力回天。
多么奇怪,三五天奔波、悲怒骤生、阴阳永隔,只剩两句不痛不痒的概括。
他看着阿麻吕动弹不得急得声泪俱下,居然能一丝波澜也无,头也不回地往三星望月走。
跪下去时才觉心痛。
何以至此?
“……何以,”他遥遥望着万花盛放,一片目眩蓝紫的远处,不觉脱口而出:“何以痛悔至此?”
他听见一声叹息,师父在身侧半步,抚着胡子缓缓问:“他去时可曾后悔?”
不曾。
神农尝百草,虽不如也,心向往之。
裴元反复想着他手记上那一段,出了神。
“求仁而得仁,他之幸事。我们终归旁人,何必强留呢?”
花海有风游荡,掠得万花低垂,吐露出腹中幽暗。这山谷中,时间似乎是不必要的概念,多少人为寻桃源而来,客居于此,终老一生。
说到底桃源之所,如何不是又一座俗世牢笼呢?
如徐淮这样终局,他本该是羡慕的吧。

×
你始终不去看看他,仍有怨吗?
不是,我只是在等。
等?
等他或许想要回来了……等我或许忘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