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码君

如果我的想法能带给你任何好的感受,非常荣幸。

【粮食向】凤凰花火(上)

想写一个这样的故事,于是就写了。
先前是个校园轻喜剧,可是心态崩了。
并不是个多么剧情多么深度多么有趣的文,喜欢甜食请在本篇随时止步。
出现角色我流柳叶、白扇、齐眉。

期待你的回复,一起聊聊天吧。

——

01
烟水云雾里一座寺庙,隐隐在青山之间、在百花之中。
绒毛细雨,泥泞山道,有人从远处缓缓行来。一把样式古旧的油纸伞亭亭素白,像浮萍般游在风里。
这样天气,撑不撑伞并不要紧——柳絮样乱舞的雨,置身其中不须片刻,人人皆是湿答答、潮乎乎。不过看他仔细护着个布包,或许装着什么宝贵家当。
便在此时,一行马蹄声起,一人白衫轻骑,自行路人身边经过。风扬得纸伞微侧,露出他半张温和脸廓。虽是眉目不见,单看左眼下一点泪痣,便觉惊心动魄。
再看马上人,一副书生模样,却是眉角疏狂;虽袍发透湿一身狼狈,仍不掩嘴角懒散笑意。他眼看已奔马而过,忽却转回身,高声道:“足下!往何处去啊?”
行路人抬伞望他,亦扬声,悠然答:“往阁下行处!”
书生大笑,引马驻足:“何不同去?”
行人欣然:“甚妙。”

02
于是同往。
白衣客便姓白,因他对自己来历绝口不提,便也不知道名字。人皆喊他“白扇”,是因为他有把从不离身的素白扇子。
白扇读过书,却不能算是个书生——书生断不会在这样日子独身在山里跑马的。他像是不知道自己一身狼狈,自若地微微笑,下马。两人并行,他亦不凑得太近,说话也很文雅:“在下白扇,请问兄台名姓?”
路人将伞微侧,偏过头来:“久仰先生。晚辈自幼失祜,只知姓柳,却没有名字。先生喊我‘柳叶’即可。”
他笑时眉眼弯弯,像柳枝点过湖面,一池碎光。
细密雨丝穿林打叶,路的尽头忽然一声钟响,惊飞了山鸟。
这庙宇,听闻荒废已久,早已不知供奉的哪尊菩萨,又是谁在敲钟?不过,钟总是不会自己响的。有人敲钟便是有人居住,而在这个时候,白扇与柳叶都只想一件事。
柴米油盐的大事。

03
寺庙连门匾也已不见,门楣倒干净,不结蛛网不留灰尘,或许也得益于连绵春雨。
这寺格局小得很,山门往里,正殿一眼便可望见,行不过十数步而已。
柳叶将手里行囊用外袍罩住,收了伞。滴水瓦落下颗颗晶莹,敲在伞上,一同淌进土里。
白扇已顾自饮过马,好歹记得自己浑身湿透,立在殿外问:“贸然来访实不应当,不知可有哪位师父在否?”
他连问了两遍,皆是空荡荡。漆黑里佛像俯视众生,默然无语。
白扇无奈看一眼柳叶,恭敬做礼,大步跨进门槛。他发冠衣袍裤脚都往下滴水,一步一个脚印绕过佛龛,向里进探头。
柳叶也跟了进去。他仰头望着木像,一会儿低声道:“此地供奉的原是药师佛么。”
白扇回头看他,倒有些惊讶,还未说什么,便有道声音应他:“小友说得是。”
从内进转出个人,身着禅衣手持佛珠,却未剃度,似乎只是俗家弟子。
柳叶波澜不起,垂下眼抱歉:“惊扰居士功课了。”
白扇却毫不客气,问:“身在佛门却摆不脱三千烦恼,修佛何必?”
那人双手合十作礼,不忤反笑。说的也很妙:“阁下此时,如何不在佛门?”
二人相视,皆笑了。

04
烧水洗浴罢,白扇一身清爽出来时,柳叶已帮着将杯盘摆正,居士也恰好端出清淡小菜。
朴素室内只有烛火与箸勺偶尔几响。
这一点上,居士倒像是实实在在佛门弟子:不妄言,不多问,不好奇。不提及自己名号,不在意二人来历。白扇乐得自在,却不知道另一位想法,饭罢问他:“这以后呢?”
柳叶正在铺床,发辫解开后卷曲地散着,迷了眼。他用手抚开,才转回头望向白扇:“先生没有想过吗?”
白扇短促一笑,笑他狡猾:“本是我问你的。”
柳叶便在床沿坐下,也笑了:“是么……”
他停一会儿,似乎在嗅闻夜风里的花。白扇枕臂,借烛光看着,竟觉得有趣。
一时闲逸。
柳叶终于答:“我有此刻,已无遗憾,不曾想过以后。”
白扇哑然失笑,片刻拱手,作礼感叹:“君真豁达,非我能及也。”
究竟几分调侃,多少认真?柳叶却红了脸。
要问良夜如何?只知道当时有月,明月。

05
两人就此久留下来。
也到隔天清早,白扇方见到柳叶包裹里装得什么:柳叶原是个画师,叫他如此珍而重之,其实不过笔墨纸砚。
一间小庙,柳叶每日早起作画,居士暮鼓晨钟,瞧来显得白扇无所事事。他却毫无自觉,把玩着素面折扇游来逛去,此刻正在赏花。
先前也说过,此地虽香火败落,却是花繁锦绣。一场春雨过,这几天光风温柔,自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候。于是百花齐放,瞧得人目不暇接。
但看这净土之上却点缀着俗世花朵;佛门里却久居着凡人炊烟,岂不有趣?白扇这么想着,也就这么笑出声来。
柳叶顿笔,看着大片杏花下忽然大笑之人,不知怎么也弯起眉眼,重铺开新纸。
钟鸣恰止,白扇不知为何,心中郁结忽皆贲出,扬声质问道:“居士,你可曾见过佛?他可曾渡过你么?”
居士撞入满目飞白,听他疑问,一时似乎痴了去,无言。
柳叶搁下笔,摇头:“先生,佛不曾渡人,他只看你自渡、自溺。”
他眉中有抑郁,是否想起那日殿中端坐佛像,是否话中有话?白扇不问,也不愿细想。
居士拈着佛珠,将手虔诚合十,含笑念诵:“阿难,一念既起,业火炽然……”
白扇扬手,飞花在他掌中旋落,悠然无心。他叹息:“是么,是么。即是我燔火自焚,这火……究竟要何时停啊……”
再望那庙宇飞檐,竟见火光冲天,猛得进前几步,却了无痕迹。
是梦境?是幻觉?一瓣春杏缓缓落下了。

06
白扇那天莫名发火,其后权作没发生过一般,整日依旧自得其乐,却忽然与居士熟络起来。便也互通姓名,知道居士号“齐眉”,自小在寺里长大。
一晃春尽,也到了六月。
这日他笑眯眯出了门,直到夜晚才回来。柳叶半梦半醒之间听见声响,披起衣,持烛台去看,映亮了他未及收拾的泪痕。
两人在门口一同愣住,白扇很快挂起漫不经心笑容:“喝酒不?”
他手里一个酒坛子。
柳叶看了一会儿,笑:“只怕不够。”
白扇倒被他豪迈惊了,用折扇一指身后马匹,示意他看:“这些,够不够?”
马背两边挂着不少酒坛,马儿困倦地打了个响鼻。
两人沿后院小路上了山顶。这夜里无星无月,四下只有寺院里长生烛不灭,柳叶手里烛光烁烁。
白扇吹了会儿风,觉得闷头喝酒无趣,搁了酒坛。他那把扇子转得风生水起,把玩一会儿,短促笑了:“我给你说个故事。”
柳叶看向他,眼里黑白分明,皆是寂寂。
“有一群人,大概是夏天吧,到山上游玩。”他支颐,说起来:“那座寺庙也是药师道场,不过比这兴旺多了。艳阳天。他们烧香、拜佛、许愿,一进一进,到了后院。其中一个忽然捡起两粒石子,冲房梁扔去:‘我才不信什么菩萨,偏不信!你来报复我呀!’这么说着。友人劝他,可是不听。登时乌云密布,一场暴雨。”
他忽然停顿,看一眼柳叶,笑问:“如何?”
柳叶摇摇头,反问:“后来如何?”
白扇鲸吸牛饮,长出一口气,一抹嘴:“后来?噢,那人回去没两年便得了绝症,没了。”
柳叶定定看着他,嚅嗫:“是么。”
白扇“啪”一开扇,打断他思绪,仰头道:“那人死前还说‘我当年不该说那话……便是那两句,方说了就觉头痛……’。”他忽而清淡一笑,问:“你信么?”
柳叶摇头。
白扇正要苦笑,他却急道:“我相信是真的事,可,可你怎么了?”他皱起眉,直直看着白扇,追问:“你为何——”
在那种哀切眼神中,白扇不受控似地说:“我看见了火,柳叶。把整个寺庙都烧光的,冲天业火。”
柳叶愣了:“……火?”他像不知火为何物,茫然地问:“可你为什么……哭呢?”

07
齐眉把碗筷摆放上桌,望了望日头。往常是柳叶做的事,白扇则诸事不管,只奇妙地踩着饭点出现,今时统统不见踪影。
他叹息一声,为自己心旗动摇;双手合十,呼了佛号。
声音未落,已有人笑吟吟问:“大好清晨,居士如何长吁短叹?”
白扇甩着手跨过门槛,像有什么喜事,精神爽朗。柳叶慢他几步,罕见地一头散发,心情却也不错。
近了齐眉便也明白缘故——两人协来隔夜冷风,俱是一身酒气。
直冲得他打了个喷嚏,又赶紧捻佛珠,“阿弥陀佛”。
白扇行云流水地坐正举箸,想起什么似地,问:“居士今夜可有空闲?”
齐眉双手还未分开,顿时又想叹气,无奈不可妄言,答:“有的。”
全在意料之中。白扇紧接着问:“与我们一同夜游去,如何?”
齐眉十分警觉,立刻道:“饮酒万万不可,若犯酒戒……”
白扇恨铁不成钢:“我岂是如此轻重不分之人?居士啊居士,我心伤悲。”
此人分明带着满身酒气堂而皇之走进寺庙,莫非竟是很知分寸的表现?见他又开始打马虎眼,齐眉转头问静静坐下的柳叶:“小友可知道是何事?”
柳叶侧头,想了想道:“只听说是不可错过的……好事?”他斟酌一下,展颜道:“先生总是明白分寸的。同往如何?”
齐眉实在是个心软的人,何况他尘缘难了,确有好奇。

08
这日夏至,夜色姗姗而来。白扇濯水沐发过,甚至连冠也不带,吹着风远眺。
残阳火烧,十足侵略的美。逼仄,又辽阔得让人匍匐而观。
柳叶走到他身边,亦远望着问:“先生在看什么?”
白扇闭上眼,轻描淡写:“追日的巨人。”
他的躯体化作山脉、十指长出桃林、鲜血汇成溪流。
柳叶直视着阴郁的深处,问:“是你自己吗?”
白扇短促一笑:“我不知道。”
他们在迟日残钟里,听大群飞鸟拍打羽毛,投入山林,同时静默下去。
齐眉这时夜课完毕,披一身暮火行来,道:“走罢?”
白扇“啪”一开扇,大笑:“正是时候。”
他兴致高涨得出奇,一路十分健谈,却仍卖着关子:“很快就晓得了,何必着急?”
柳叶失笑,与齐眉对视一眼,任他当先而行。爬到山顶,天色恰好黑彻。居士此刻方觉后悔:“这,这,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方寸之地,酒坛横陈,空的三五个,满的十七八。惊是够惊了,喜从何来?
白扇一把揽过他,笑嘻嘻安慰:“居士莫急着走,绝非骗你破戒,亦备有好茶。”
齐眉将信将疑,但他手如镣铐,跑不脱。只得妥协,叹气:“只求往后莫再有这样惊——”
恰此时一缕箫鸣,一声巨响,天光倏忽。
群星坠落。
……喜了。
从山脚村落弥漫而来的硝石气味,迭起不歇的炸响之后,逸散的光点成群剥落;尖锐的风啸和遥远又扑面而来的连绵扣击声。
白扇放开愣住的齐眉,背着光展开双臂,笑道:“如何?人间烟火、十丈红尘。”
真像只欲飞的鹤。
光影错杂的间歇,齐眉错愕:这便是声色犬马么?
即迎来下一瞬的浓重彩华。
只有柳叶直视着刺眼烁光,不解其意。
“柳叶?”白扇的声音在远去,徒剩斑驳怪异一张忧心表情。
他不明白什么是“火”。什么是“业火”?什么是“烟火”?为什么人之忧怖、喜悦、焦虑、欢愉、爱憎皆缠绕其中,如此自然又生硬地寄托出去;化成语言却捉摸不透?
他从未见过。
他这双眼看出去,只余黑白分明。
喧闹中极致的无声、强烈白光撕碎的漆黑长夜、醇美酒香和着烟尘。
还有白扇这个人。将他勾勒出的那一笔烈光,就是“红尘”么?
他不断落下泪来,并非由于悲伤甚或喜悦;亦不顾眼瞳深处的痛楚,他不解地质问:“我不明白这些,是什么意思?”
“你不明白吗?”
窒息样的空白消退,白扇带着一种奇特的神情问他:“却仍旧笑了?”
或许不是疑问吧。
有什么在那双眼里跳跃着,隐隐朔朔。绽放时就像……
——燃着真正的“花火”。
“这呢,就叫做,火树银花。”
记忆翻涌回溯,柳叶止不住泪流,亦止不住微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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