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安︿华

【粮食向】纪念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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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花谷的某日。

剧情向,微私设,不甜慎入。

主要角色:裴元、阿麻吕等。

小可爱们和我聊聊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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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落星湖格外安静。

或者说,比往日还要更安静许多。岛主人虽然是不喜吵闹的性格,但连鹿鸣都几乎不闻的情况仍十分少见,来求医的家属来回彳亍,进退两难。

宇晴从晴昼海回来,发觉有人杵在岛中院子里,其他人却各忙各的、只做未闻,惊得轻呼一声。

阿布正蹲在角落一丝不苟看管着药炉,闻声跳起来:“嘘——怎么了宇晴姐姐?”

宇晴小心掩着口,试探问:“这位……他是何人?有何事来访,如何……如何在外头站着呢?”

阿布四顾一圈,也轻声回答她:“是来求医的……也不知,不知怎么往这里来的。唉……我们都不敢问。”他灵机一动,笑起来:“要不然,您问问吧?姐姐,好姐姐……”

宇晴对小孩子撒娇最没辙,点点阿布眉心,笑着轻斥:“看着药去,要是烧过了,看谁还帮得了你。”便向那“客人”走去。

“这位先生想必是为求药而来,如何在此站着?不如随我往三星望月饮杯茶水,再将难处细细说来,可好?”

那中年人站了半天,几乎昏睡过去,吓得一个激灵,大喊出声:“啊!啊呀——”

宇晴脸色登时变了,还没来得及阻止,那人又道:“你们,你们万花谷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他好像怒从中来,正好见宇晴言语无害温柔,叠声道:“我早晨来时,引路弟子叫我去三星望月等着,等到下午,才说不见人。你们叫我来这里看看,看什么看?天都快黑了,又让我回三星望月吃什么茶?!”

宇晴先是被冲得一愣,复而还不及委屈,便想起一件事来。

她微微蹙眉,正想提醒,那中年人背对的门却悠悠开了。

这下整个岛上的人脸色都变了。

门里踱出个人来,扫一眼情势开口。声音清清冷冷:“阿布,此人几时来的?”

阿布尴尬极了,哆哆嗦嗦道:“午后……后……就在了,是……是……”

那人不再听下去,淡淡问道:“三星望月上有何事?是否须我去看看?”

宇晴张口,欲言又止。

他见没人回答,又要说话,那中年人却鼓起勇气,径直发难:“你是大夫不是?您这里到底谁人管事?要么便不要放人进来啊!来来回回恶心谁?不是生病谁来受这夹板气,真把自己当回事么!”

阿布脸一沉就要回嘴,那黑衣黑发的男人却一点不见怒容,终于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某姓裴,单名元,不识得也无妨。你是来求医、求药,进了万花谷,便要听此地的规矩。明白么?”

男人被他深黑眼瞳一看,只觉从头凉到脚底,骇住了。

裴元点点头道:“现在我问你,病人何处?”

男人张口几回,才道:“三……星望月,上,说……说暂时不见,只能等。”

裴元又转头望向阿布,见他手里汤药进退两难,复对身边另一人嘱咐道:“天河,”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拱手站着,看起来十分有礼貌。

“你去请阿麻吕来一趟。”话音刚落,老实人脸上也泛起难。宇晴忍不住道:“裴元,这不太好吧。”

裴元反倒一笑,轻声对那位弟子说了句什么,拍拍他肩膀:“快去,莫怕事情。”

复而转回脸时,眼中那一闪而逝的笑意已又无迹可寻,语气依旧无波:“请坐下等。”

说是“请”,那气势却与发号施令无何不同,碍于刚才言语冲撞,男人只能乖乖寻个石凳坐下。

宇晴神情犹豫,反复思索一阵,凑到裴元身边轻轻问他:“要紧事情么?不然,我寻几个杏林弟子看看也就是了,何必要阿麻吕跑一趟呢?”

裴元哭笑不得:“先生,我亦非神仙能掐会算,如何知道要不要紧?我连病人面且没见过。”

他分明知道宇晴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故意说些话让她宽心。见她“噗嗤”一笑,才似叹似嘲,温声道:“那小子,惹出事来便撒手不管,哪里这么便宜。叫他自己收拾。”

宇晴细细看他,心中想些什么也终究没说出来,想了想道:“我去冲些茶水吧。”

裴元索性闭起眼,不答话。这时阿布的药终于到了火候,小猴子如蒙大赦,一抹袖子跳起来:“师父,药好了,我送去!”也不管什么锅烫手烟熏人,勤快得出奇。

他师父还没回音,便有人揶揄,声音珠圆玉润,语气却百转千回:“做甚么急?又不是人命关天,哪有什么大事?”

裴元倏地睁眼,也不说什么,只对阿布摆摆手,叫他赶快离开。

那种阴阳怪气的语调,谁听了也不舒服,却没人多嘴。于是来人毫不客气,继续道:“怎么?师兄好得很麽?我看最少也长命百岁,怎么天河就说你‘快死了’?就是真要死了,寻我又有什么用处?我不过是——”

“人命关天在你三星望月,不在我这。”裴元听他越说越不着调,打断:“阿麻吕。我这里,死人才是大事。”

原本盛气凌人的来者突然语塞,别开一双桃花眼,也不知道对谁,硬梆梆道:“我已开了药,按方子吃个两旬、多加休养,包你活蹦乱跳,可以了么?”

他吃了火药似的,一边坐着的来客若说原本还有点怒意,也早被这架势吓得干干净净。坐立难安地,点头如捣蒜:“好的,好的。冒犯了先生,冒犯了……方才那位姑娘,此刻便告辞,告辞。”男人夹着尾巴想逃,阿麻吕反眼光一转,喊他:“慢些。”

男人僵住,走也不是,站也不是。便听他又道:“诊金请交给门内弟子,结算清楚;冲撞了哪几位,也请好好道歉,否则……”他眯了眯眼,忽然笑意盎然:“我这人不太好说话的。”

这客人实在倒霉。万花谷里弟子大多有些脾气,可往常落星湖上倒只一个玉面判官。今天他一口气惹上一圈,自己还毫不自知,往后也不知会有什么报应等着了。

待人跑得不见,宇晴才提出个白瓷茶壶,悠悠叹气道:“你们两个啊……”

她还没说什么,戛然而止。

阿麻吕原本逢人必是笑脸,此时却眼底冰冷;裴元更好,看也不看他,只对宇晴道:“麻烦先生,此地还有些事。”

明明白白的逐客令,好歹说得还算客气。

何止她,这句话落地,岛上人已走得干干净净,一个不见了。

阿麻吕瞥他一眼,不咸不淡道:“师兄好大气派。”

裴元看他,平平道:“你是讨骂么?”

年轻些的大夫咽下怒气,眼中射出不甘和苦涩,咬牙忍耐着什么。

他们今天似乎都不太正常。从先前过分乖巧的阿布、几次三番欲言又止的宇晴,到此刻夹枪带棒的阿麻吕。他们看起来都很反常。可裴元呢?

裴元却太正常了。

就好像他根本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好像根本不曾发生过什么。好像今天就和每一个昨天一样,没有什么分别。

阿麻吕立在他面前,一片阴影。他却一声叹息,缓缓站了起来,背过身去。

“你干什么去?”阿麻吕脱口而出:“无话可说?对我失望透顶?师兄,你还有没有把我看做师弟?”

他八岁随师父去过少林,那时住持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头,结着佛印含笑:小檀越口舌,锋利甚于刀剑。他没觉得有什么,只不过红了脸、只不过垂了眼。

直到三十年后此时此刻、这一句话之后,却忽觉当年的刀刃全刺进心里,鲜血淋漓。

他眼里痛极,却不露声色。

又一句话扔在空气里,阿麻吕咬牙,握紧拳头,一字一句蹦出齿间:“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洗耳恭听。”

这一次终于有了回应,只不过说话的人声音低哑,不复一贯清冷;似乎极艰难:“你故意不接诊,坏自己的规矩,不该骂么?你今天所作所为,有哪一点,配做我师弟?”

阿麻吕如遭雷击,站立不住似地连退三步,道:“不配?”他不可置信,几乎觉得荒谬:“你说不配?我问你,今天是什么日子?”

不等回答——或许是不敢等来否定的回答,他很快道:“你是不是要说忘了?不记得了?你还算不算是个人?”

裴元猛地转回身瞪着他,那双深黑色的,落星湖水一样的眼睛里几乎布着蛛丝般的赤色,其中哀恸、愤怒、悲意,如同薄冰之间的裂隙,稍加触碰,便坠入寒潭深处。

他被这双眼摄住,几乎失去了呼吸。

“我忘了又如何?记得又如何?”他看着那双眼里泛起怒涛,折射着星火,目眦欲裂,却一滴泪也没有落下:“死去的人,难道能复活吗?想念他、哭悼他,难道就能再见吗?后悔、怨恨、愤怒就能替他去死吗!”

这或许是他师兄一生中情绪最为外露的时刻,阿麻吕后来无数次地想。

“擅自跑去寇岛,学艺不精死在那种荒无人烟的地方。自寻死路之人,我何必记得他?”他这么说,像是退让地别开眼去。

阿麻吕猝然喘息着,回了神,才惊觉自己险些溺死在一瞬汹涌无边的黑暗情绪里。

他仍惊魂未定,那个人却站得笔直,缓缓述道:“我有没有把你看做师弟、记不记得他,回答了又如何?人都是会说谎的,我难道不会吗?”

阿麻吕涩声道:“不是的——”

裴元看他一眼,短促笑了:“你记住,我去时他已断气一刻,尽毕生所学、也没能让他再次醒来。我亲手把他烧成灰、洒进海。”他深深呼吸,逼着自己说下去:“从此以后,世上再没有‘徐淮’这个人。他死了,我就再也不记得,忘得一干二净。”

阿麻吕只想叫他停下。“师兄”二字喊出口,才觉自己泣不成声。他不敢抬头,热泪就全打在石桌上,很快冰冷。

他没有什么不明白。借由伤害别人来获得慰藉、逼着最亲近的人露出伤口、试图打碎某些牢不可破的壁垒。都只是为了发泄,为了确认,为了证明而做出的,最错的事。

他能这么恣意妄为地错下去,只不过是因为还有人纵容、还有人替他承受苦果。就好像此刻,最该哭的人却静静注视他,几乎自语地说:“今天之后,就当作忘了吧。”

月亮出来了。

寂静的满月,流连了满池秋光。


一END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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